《夕阳谷》
作者:卢虹均

 第一卷
 一
 那天晚上
 小艳,她傻呆、傻呆地看着童稚哭了。因为她无能为力,实在呼唤不醒他,她骂他诈傻、扮呆,甚至骂他是一个不敢面对现实的胆小鬼。
 “我明天就要跟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去海南了。”
 他没有说话,甚至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几痕闪电过后,只泻下小艳单薄的背影。雨水伴随着雷声越下越大,丝毫没有为某个人停下来的意思,倒好象是在责备某个人似的。童稚还是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那个女孩越来越模糊的背影。突然,他的喉咙急促地颤抖了几下,但始终喊不出声音来,焦急的泪水不断地滚落,却没有一点味道。因为雨下得太大了。
 望着女孩远去的背影,他伸出了右手,但他渐渐地……
 一痕闪电划过,照亮了一朵朵从地上溅起的黄泥水花,童稚静静地躺在泥浆中。泥水快要淹没童稚啦,可雨水却没有丝毫怜悯他的意思,还是继续下着。
 “上帝啊,这是谁家的孩子,真可怜……
 
 雨停了,那处天空稍微亮了一点,那处别无它物,只有一间明清时代留下来的基督教堂。在丧失信仰的今天,金钱欲、权力欲充斥整个社会的今天,那教堂却保留得很好,每逢周末总会有很多人去那里礼拜。其中有多人都是以放松的姿态到教堂逛逛的——在中国基督教堂少之又少,更不用说农村,总之教堂是横在那里的,不去白不去。
 教堂的钟响了三下。
 “上帝啊,这孩子真可怜!请慈悲的上帝宽恕他,他是一个哑巴,而且还失去了记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淹没于泥水之中。”老胡子教父双手捏着十字架自言自语,“感谢万能的上帝,他终于醒来啦!”
 童稚躺在一张陈旧发黑的木床上,发紫的双手紧紧握着老胡子教父的双手,喉咙在颤抖着,但始终发不出声音来。喉咙如此反复地颤动着,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热乎乎的汗珠。
 “别急,别急,我知道你有话要对我说,上帝会怜悯你的,我那可怜的孩子。”老胡子教父握着童稚发紫的双手说。
 “唔,唔……”他抽回了双手,猛力地捶打自己的头部。
 “上帝会怜悯你的,我那可怜的孩子!”老胡子教父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十字架在童稚的眼前来回地晃动着,然后童稚渐渐闭上了眼睛,沉浸于回忆的海洋中。
 二
 几十间高低不整,凹凹凸凸的泥砖房零星地撒在河谷的平地上。这个河谷叫夕阳谷,它是夕阳村的一部分,也是夕阳村的尽头。村民的收入很低,过得很苦,虽然夕阳谷是一片很大的,也很美丽的谷原。童稚家的房屋就在夕阳谷的中段位置,他家门口的不远处是一条清澈的小河,不过这条小河的流量极其的不稳定。小河的两旁长满了郁郁葱葱的小灌木,大节竹和一些不知名的野草。灌木的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稻田,但没有看见电视上稻海的景观,因为水稻都已经收割完了。不过,农村的孩子最盼望的是这一幕——一、二、三,一个小孩闭上眼睛站着,其他的在一个又一个地竖着的稻草包中穿梭着。总之,小时候的夕阳谷总是那么的美好。那里的点点滴滴都会成为童稚快乐的源泉。
 “伙伴们快走,童稚他妈来啦!”顷刻间,有的钻进了稻草包,有的爬上了灌木,有的跳进了河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童稚快走!”稻草包里、灌木上、小河里沸腾了起来,但童稚却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怒气冲冲的妈妈,一动不动。
 “我给你们气死啦,好好的双脚不走,却偏偏跳单脚。”童妈三步并两步地走向呆在原地的童稚,“特别是你,一点都不争气,整天在这里跳单脚。今天,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你一顿。”
 话完鞭落,那竹鞭在童稚的眼前划出了一道美丽的弧线。
 突然……
 “妈,你不要打我好吗?”
 “不好!”
 “啪!”一声,童稚摸着屁股跳了起来,然后猛地往河边冲。他边走边哭,还不时地回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妈妈。
 “站住!如果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大妈,童稚不会游泳。”伙伴们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童妈突然一下子刹住了脚步,“童稚,你不小了,怎么你就不能好好体谅一下你妈的一片苦心呢?”
 童稚很委屈地摇着头说:“妈,放假了,我很久没和村里的伙伴玩过啦!”
 “童稚他爸快过来——”
 童稚站在原地,探头望了望周围的伙伴,然后看见他老爸拿着一根拳头般大的棍子向他跑过来。
 稻草包里,树上,河里的伙伴都急坏了,放声大喊:“童稚快走!”
 “妈,我不喜欢上学。”童稚急得手舞足蹈地抖动着身体,然后向村外的梁垌中乡镇的小市场跑去。
 “孩子,不是妈不让你玩,而是你的学习成绩实在太差劲了,叫我怎么放心让你玩啊!”童妈望着远去的儿子自言自语。
 
 “好了,好了,童哥别打孩子啦,况且——”童妈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说。
 “阿莲,叫我抓他回来的是你,叫我别打孩子的又是你,我可给你弄糊涂了。”童爸也许真的给弄糊涂,他只好望着爷爷、童雨和童燕发呆,而童雨和童燕则看着一脸无辜的爸爸暗暗发笑。
 “大童,别生气,童稚虽然是淘气了点,但他还是一条龙嘛!”爷爷终于开口了,“这个你放心,你阿祖和爷爷找了不少风水,而且我还给童稚算过八字了。”
 说完后,爷爷洋洋自得地笑了起来。看着爷爷得意的模样,童稚傻笑着搔了搔头。
 “爸,你这样会宠坏童稚的,他成绩向来都不好,你怎么还说他是一条龙呢?!”童妈皱着眉头说。
 爷爷停住了笑声,用手杖振了振地板说:“谁说我孙子的成绩不好,这次期末试他还考了一等奖,还领了我一蚊钱呢!”
 童稚低下头,额头还铺满了一层豆大的汗珠——自知骗人的谎话不会长久,特别是骗爷爷的话。“假如谎语被捅破了……”他的额头更添了一层汗珠,恨不得自己立刻变成一只蚂蚁,从而钻进地缝里,永远也不想出来了。
 突然——
 “童稚,兄弟给你拿通知书来啦!”周子明拿着通知书又蹦又跳地走了进来。
 乍然,周子明的笑容一下子沉了下去。因为童稚在怒视着他,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好像在脸皮上长了一对牛眼似的。
 “周子明,你来的真不是时候啊,我给你害惨啦!”童稚一边想一边若无其事地说,“子明,辛苦你啦,给通知书我可以吗?”
 看见童稚脸上应有的笑容,周子明舒然多了,站在一旁,和童燕有说有笑的。
 “可以啊,这通知书是你的嘛!”周子明一时还看不出个究竟,顺着回答说。
 “子明,把童稚的通知书拿给我。”爷爷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严肃,不过还是充满了以前惯有的自信。
 爷爷戴上了那副陈旧发黄的老花镜,然后把通知书不慌不忙地铺在袖边的松木桌上,轻轻地用手抹平,接着又把它拿起来,凑到眼前。
 只见他的眉头越绑越紧。
 童稚的头也越放越低,耳朵也越来越红。
 “打!打!给我狠狠地打!”此刻,所有人都凝住了气息。周子明不停地向童稚使眼色,那种表情既自责,又显得无辜。
 大童呆住了,手向空中挥起了鞭子,但又不肯抽下去,也许他还没有弄明白究竟发生什么事情。
 “爸,你打我吧!我很坏,是我骗了爷爷。”
 啪——啪——啪——
 “爷爷,叫爸爸别打哥哥好吗?”童燕推晃着爷爷的手,哭着说。
 “爷爷,别打弟弟好吗?”
 “老爷,请你原谅童稚好吗?下次,他会听话的,学乖的。”童妈自然明白打在儿子身上,痛在自己的心里感觉。
 爷爷用手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激动地说:“你们休想帮他求情,怪就怪他自己不争气。”
 “妈,爷爷说得对,孩儿不争气,孩儿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还是别多管闲事好啦!”童稚望着妈妈,咬紧牙关,吱吱唔唔地说。
 
 开饭了,一张竖着木刺的桌子,上面摆放着一碟通心菜、一碟生炒玉米,还有一个冒着滚滚白烟的小土煲。
 “爸、妈,爷爷睡在床上发呆,怎么也不肯起来吃饭。”听到如此,坐在靠墙竹沙发的他们不 暗暗叹息,转而久久地望着爷爷的那个房间。
 “我可爱的童燕,你什么时候学会关心别人啦!”大童摸着他女儿的脑袋打趣说。
 “爸,童哥也趴在床上,也不肯起来吃饭。”童燕十分苦闷地望着她爸爸说。
 大童听到这,刚灭不久的火气又涌了上来。不过他硬是把那股热气给憋了下去,然后对童妈笑着说:“那孩子最像小时候的我,我们得耐心点。”
 童妈听完这话更是火冒三丈,大骂道:“耐心个屁!当年若是你勇敢一点,敢对那些批评你的人抬头,我想我们也不至于像今天那样落魄。”
 大童显得十分平静,望着童妈说:“好啦,好啦,就算你老公我没用,没本事好吗!”
 “好、好,好你个头啊!你儿子就像你那么没用,难道一点认错的勇气都没有吗?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让他好好清醒一下。”童妈边说边抽了一条竹鞭,然后火气冲冲地走进了童稚的房间。
 看着,大童掩着嘴巴 不住笑了,然后沉着声音说:“有时候,你们的妈妈就像一头凶猛的母狮。”
 “唔!”他们都憋住了笑声,点头赞同爸爸的观点。
 “其实她是一个内心温柔、善良的羔羊。”童雨接着说。
 “只不过她披了一层狮子皮罢了。”童燕边说边摇头。
 大童摆出一副严肃的姿态说:“你们两个一起去叫爷爷起来吃晚饭。”
 “耐心点!”他随便加了一句。
 “童稚,平时爷爷最疼的就是你啦,可你却用谎言欺骗他,所以你今天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啊!”童妈边说边丢掉手里的竹鞭。
 童稚听到他妈妈的声音就躺了起来,然后望着她说:“妈,那时候我只是想让爷爷开心点。因为我答应过爷爷我会拿奖的。”
 童妈脸上的愁容消散了许多,但还是拉着脸说:“那你也不能用谎语来哄爷爷啊!”
 “妈妈,孩儿很坏,孩儿用谎语欺骗爷爷,我知错了。”童稚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童妈用手擦了擦他的眼泪,然后和蔼地对童稚说:“那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向爷爷认错呢?虽然,我们童家是穷了点,但在为人处事方面我们是绝对不可输给别人的。”
 “妈,爷爷一直都希望我能考个好成绩,现在我考试又不及格,可恨的是我又用谎言欺骗了爷爷。”童稚沮丧地说。
 顿时,童妈的脸色暗沉了下来。她高高地举起鞭子,然后猛地向童稚的屁股抽了下去。
 “难道我的儿子连一点认错的勇气都没有吗?”
 童妈又连续打了几鞭,但童稚一点反应都没有。爷爷和他们三个都给妈妈吓呆了,慌忙走了进来。
 “好,你不说话,不认错,那么我就打到你认错为止。”爷爷四个面对着童稚,但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如此愤怒的妈妈,所以他们惊得不知所措。
 “我欺骗爷爷是错了,但为了爷爷不再伤心这也有错吗?!” 童稚倔强地说。
 他们都呆住了,特别是童妈的表情更是古怪—“我真的打错了儿子吗?”
 爷爷漫着踉跄的步伐走了过去,摸着童稚的头说:“那样爷爷会更伤心的。”
 童稚觉得鼻子酸酸的,突然他再也控制不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爷爷,我知错了。你原谅童稚好吗?”
 “唔!”爷爷忍不住泪水说,“傻孩子,我知道你很疼爷爷,但爷爷宁愿伤心一点,也要看到一个诚实的童稚,一个知错能改的童稚。”
 “爷爷,燕燕以后再也不会向你骗钱买棒棒糖吃啦!”
 哈哈……
 三
 天色蒙蒙亮
 “轻声点,别吵醒你爷爷!”
 “妈,我知道了。”童雨小心翼翼地把自行车从台阶搬到门前的泥路。
 “爸、妈,初三快要中考了,我可能要几个月才能回来一次,你们要好好保重身体。”
 “哥,你帮我买的那个鱼钩给大鱼拉去了。下次你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再帮我买一个。”
 “哥,我也要一个,我也要跟童哥去钓鱼。”童燕撒娇说。其实她也去过几次了,不过每
 一次不是鱼钩给拉掉了,就是死赖着童稚要零钱买棒棒糖。
 “我不要你去,那些鱼总会给你吓跑的。”
 “行了,行了,谁也不准买。六月份,你就要小学毕业了,到现在还那么贪玩。”童妈捏了捏童稚的鼻子说,“还有你,从十多名退到几十名。”
 “快去吧,要不就来不及了。”大童催促童雨说。
 望着远去的身影,大童又喊道:“努力点呵!”然后,他又转过身对童稚、童燕说:“我就要开车了,你们两个小鬼快去准备。要不你们可又要步行啦!”
 沉厚的拖拉机声渐渐远离了夕阳谷。虽然六点钟的夕阳谷还是处在大雾淋漓之中,但谷中的小道已经有不少的行人了。他们大多是学生和一些赶早市的村民。
 “爸,现在是平地了,让我开一下吧!”童稚用极其渴望的眼神望着爸爸说。
 大童转过脸望了一下儿子,然后又迅速眼望前方说:“上一次,你差点就把车开到泥沟里啦。”
 “爸爸,这次不同嘛,上一次是一条很小的坡路,可这次是一条很平坦的大路嘛!”童燕也十分配合童稚,向她爸爸撒娇说。
 大童减慢了车速,想了一下说:“好吧,那你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Yet……
 一路上,童稚别提有多兴奋。他眼望前方,时而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时而嘴角又划出一道长长的笑容—梁垌中乡镇的人都说他开车很特别。
 
 “六月份,你们就要面对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说到此处,林海涛老师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沉着声音接着说,“小学毕业考试!”
 此时,教室里的六十五位学生都屏住了气息,都觉得自己的胸口紧张得快要爆炸了。接着,他们又像往常一样听到,“在这次的考试中,你们必须给我取得高分,这样才能保证考上中乡镇的重点中学。如果你认为你足够厉害,你也可以考梁垌市的重点中学。”
 “知道啦——”这些声音叫得异常激情,有一种永不低头、逆激流而上的勇气。
 林海涛不断地扫射每一位同学呐喊的表情,还有他们激情的持久程度,然后接着说:“但是你们以为考重点中学真的像呐喊那么容易吗?”
 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停在童稚的身上说:“童稚你来说一下考重点中学容不容易。”
 童稚站起来,搔了搔头说:“不容易!”
 “那你们知道怎样做了没有?”
 顿时,同学们把颈伸得长长的,像一只只伸长脖子的鸭子,惘然的鸭子。
 “现在我手上有一本教育局出的资料,我认为那些题目出得很有针对性。虽然,它是贵了点,但我相信你们做了以后,考上重点中学将不再是梦。”林海涛把腰挺得直直的,那声音充满了磁性,“我给一天的时间你们考虑,明天早上答复我。”
 “好,现在我们开始讲课。”他轻松地耸了耸肩说。
 “哦,我还有一件事得补充一下。”他把目光移到了童稚身上,而童稚却装作若无其事,东张西望。
 “我要表扬一个人——,大家猜会是谁?”
 大家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正在寻找表扬的对象,但谁也没有看童稚一眼。
 “他——就是——童稚。”林海涛用上拉式高音说,好像他正在为一个天王巨星颁奖似的。
 “啊—”同学们都惊讶不已,清醒片刻,齐齐把目光聚集到童稚的身上。”
 “难道同学们没有看见童稚变乖了吗?他坐得是那么的端正,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说那些古怪的话了。”林海涛用温柔的话说得大家纷纷点头、鼓掌,童稚也不得不低下了头。因为林海涛从来没有夸奖过他。
 第一节课很快就过去了,每一位同学都在争分夺秒地玩—走牛耳、跳单脚、丢沙包。
 多么和谐啊!但林海涛显得异常紧张,额头的皱纹都绷成一条裂缝了,显然他把这一切都放在眼里。
 “子明,你有没有发觉我变了?”童稚觉得很疑惑,就问周子明。坐在对面的周子明站了起来,他的眼睛像一把刷子,在童稚身上刷了一遍,然后很直接地说,“你脖子多几条巴痕。”
 铃、铃……
 “同学们,现在我们上第二节课。正所谓一寸光阴一寸金,我们得迅速把书本上剩下的内容学完。”林海涛的声音显得十分急促,“孔子生于春秋战国时代的鲁国,他是我国伟大的教育家和思想家。因此,我们也称他为孔圣人,圣人即是至高无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人。”
 “等一下——”所有同学都下意识地调转过身体,看着童稚,然后又迅速转过头,把目光定在林海涛身上。令人惊讶的是这过程仅仅用了几秒,这是多么的熟练!
 林海涛的表情先是严肃,转而变得十分和善,他笑眯眯地问童稚,“童稚,你一定是十分赞同老师的观点吧!”
 “你不想捞了吗?快坐下来啊!”周子明拉着他的衣服,胆战心惊地说。
 童稚用力拍了一下周子明的手,然后说:“我觉得‘圣人’这个词语有问题。因为我曾经在我老爸的书上看过有关对孔子的描述,其实他也没有像老师说的那么完美,那么的至高无上。”
 “童稚,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你得相信我刚才说过的话。因为那些话是我从书上原原本本地读出来的。”林海涛不耐烦地说。
 “尽信书不如无书。其实孔子生平轻视农业,看不起那些种田的农民——”
 “行了,你立刻给我出去。”林海涛顿时火冒三丈,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童稚在校园里低头走着,眼睛不时地出现林海涛的头像,他越想越气,不时用脚猛踢地上的碎石。
 突然——
 “呜、呜……”
 童稚傻了眼,那石块竟然击中了他的妹妹。
 “哥哥,如果你不买棒棒糖给我吃,我就说给妈妈知道,说你踢石头撞我的脚。”童燕挺直腰,伸长脖子说。
 “哪里,哪里?”童稚急着问。
 “这里。”童燕用手指着头说。
 “骗我,不买给你啦!我明明看见那块石头是从你脚边经过的。”
 “哦,这里,这里。”童燕又指着她的左脚说。
 “不买了,你休想骗我!”
 “呜、呜……”童燕哭喊着说,“你又给老师赶出教室了。我要告诉爷爷和妈妈。”
 童稚一听,这下可把他急坏了,“行了!行了!我可服了你,总是向我勒索棒棒糖!”
 
 第二天早上
 “我想一天的时间对你们来说已相当于一个假期了,我相信你们也考虑得七七八八啦!”林海涛清了清嗓音,接着拉大嗓门说,“现在请不要书的同学举手。”
 “童稚。”林海涛瞪了他一眼,然后沉着声音说,“还有谁?”
 稍过了片刻,那只手还是孤零零地竖着。“子明,你们很有钱吗?你计一下一年到头我们究竟订了多少资料,但又有多少是考试的!”
 周子明绑着手指,数道:“1、2、3、4、5……”
 “有几本,林海涛不说是非常重要的,是考试的!”童稚又不假思索地追问。
 “全部。”
 “那——”
 “oh,我差点就给他骗啦!”
 “周子明。”林海涛又瞪了他一眼,然后又吼道,“还有谁?”
 受童稚和周子明的影响,他们旁边的几位同学变得蠢蠢欲动。
 “罗小丽。”林海涛又瞪了她一眼,然后平静地说,“还有谁?”他的声音很和蔼,但没有同学敢直视他。因为他的脸上爆满了青根。
 “卢世杰。”
 ……
 大家在屏着气,等他准备念下一个名字,但——
 “啪!”书本重重摔打在桌子上,然后迅速地弹升到空中,接着又摔打在桌子上,如此反复了几次。
 突然,他拉长身子深呼吸了几下,笑着说:“同学们,刚才是老师冲动了点,老师肯请大家原谅。你们几个没钱,老师可以先帮你们惦着。”
 
 中午
 鸣蝉在校长室前的那棵杜鹃树上拼命地喊着,可那些不想订书的同学却更为激昂——虽然,同学们高分贝的嗓音比不上它们,但在动作方面,鸣蝉只能是扭扭屁股,拍拍翅膀这招。可同学们的就丰富多了:拿着“我不想订书”红纸横幅拼命地摇动,这是必不可少;深蓝色的帽子也尽量戴上,甚至扫把也扛上几把,纷纷地冲着天空挥动着……
 一个土豆头,四方面,短胡须的老头从校长室里冲了出来,看见那些“小混混”就立刻板起四方脸,破口大骂,“你们干嘛,想造反吗?如果出了什么乱子,问你们担当得起吗!?”
 那些学生领会了校长的威力,连忙后退了几步。
 突然,老头校长把手叉在腰间,并把脖子向前伸得长长的。因为在他的前面一直站着一个人,童稚。
 “子明、世杰快把红纸横幅竖起来,好让校长看得清楚一点。”
 校长的四方面舒展了很多,然后推了推鼻子上老花镜说:“此等小事,你们非要搞得满城风雨不可吗?!”
 “不是的校长,我们不想订书,但林海涛老师非要我们订不可。”卢世杰愤愤地说。
 “难道你们一点也不体会不到林老师的苦心吗?他是想你们能考个高分,能考上重点中学。”老头校长拉着嗓子,语重心长地说。
 听完老校长这番话,十来个同学不由得低下了头,也许他们在反省,也许他们是为了给老校长面子……
 午睡的校园安静了很多,也安静了片刻——
 “我们不想订书!”童稚终于打破了校园的安静。
 “罗校长,我们并不富有,但我们已经买十多本资料了,可试卷上的题目就是不会在那些资料上出的。”罗小丽和老头校长有亲戚关系,所以她不敢直呼校长。
 老头校长立刻板起了四方脸,瞪了她一眼,然后骂道:“你老爸叫我看好你的,我想你不会让我难做吧!”
 听完这番话,罗小丽的脸红了不少,然后她自行离开了队伍,回到了教室。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时有同学从示威队伍中退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
 “你们这几个干嘛死赖着,还不快回教室。”老头校长不耐烦地说。
 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什么话也没有说,呆呆的动作——这可快把罗校长气晕了,“周子明你去校长室里拿条烟筒出来,童稚你去搬张椅子出来。”
 他们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因为他是校长。虽然,他们极不愿意,并且这样会很伤他们的士气。
 接下来的时间,校长室前不停地冒出一阵阵的白烟,地上也撒满了一层厚厚的烟屎,那层烟屎重重地压在那一块块的苔藓上。不过,那些烟屎的烧焦程度各不相同,有的是黑炭一堆,有的还是灰色烟丝。
 “岂有此理,你们造反了。”
 下午两点整,下午睡了,越来越多的学生走过来围观,所以老头校长显得越来越焦急。
 教五年级的黄滔老师也走了过来,他走到老头校长的耳边细声说:“校长,要是这事闹大了,然后传到镇或市领导那里,恐怕——”
 “童稚你去叫林海涛老师来校长室一趟,说我有要事找他。”
 “Yet—”他们激动得相互拥抱,毕竟他们等这句话已经两个多小时了。
 面对此情此景,老头校长不 摇头叹气。“等一下,童稚,请你立刻叫你的伙伴回教室。”
 
 “校长,请你再考虑、考虑。如果我们不买,其他学校照样会买,最后吃亏的是我们啊!”林海涛苦苦哀求说。
 “啪!”老头校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说,“你难道没有看见刚才的情形吗,它是我一生中遇到过的最难熬的事情,假如出了什么乱子,问你背得起吗?!”
 “背不起!”林海涛低头说,“不过,到时候我们考砸了,你可别怪我。”
 “嘿,听天由命吧!”老头校长显得一脸无奈,“如果我们真的考砸了,我就——”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一动不动地吸着旱烟。
 四
 考完小学毕业试后,童稚一点玩的兴致都没有。因为他在苦苦等待考试的结果——初中录取通知书。
 发通知书那天,童稚知道自己考了全班第六,但却成了班里唯一的一个没有通知书的。其他同学虽然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但他们都陷入深深的苦恼之中。其实,在考完试的那天,他们已经陷入了痛苦。因为他们听到其他学校的学生说试卷上有很多题都是从一本教育局编的资料上出的,虽然当天林海涛老师什么也没有表态。
 “林老师说那张试卷有很多题目是从那本资料上出的,但你却偏偏听童稚那个小无赖,偏偏就不买那本资料。”
 “妈,这事与童稚无关,是我自己不买的。”
 “不用再骗我了,立刻跟我去找童稚那害虫算帐!”罗小丽的妈妈边说边用手去拉她的女儿。
 在卢世杰的家里
 “我打死你,你什么都不学,却偏偏跟童稚那败家仔学 示威。”
 “爸,这不关童稚的事,是我自己去的。”
 “我告诉你这事已经传到镇领导那里啦,人家是故意从那本资料上出的。要不来年还有谁会买教育局的资料呢?”
 “第七名却抵不上人家十多名,走,跟我去童稚家算帐。”
 在周子明家里
 “子明,你给我在你死去的老爸面前跪下。”
 “妈,我考了第一名,为什么还要我跪下!?”周子明很委屈地说。
 “你曾向你老爸承诺过你会考上市的重点中学,但你却只考上镇的重点中学,叫我怎么向你死去的老爸交代——”
 ……
 他们把童稚家的房屋围得水泄不通,有的人左手拿着通知书右手拉着他的儿女,有的人甚至还拿着棍子在大喊大叫……
 “我们家的童稚有那么大的能耐吗,能让你们的儿女都听他的?”
 “你们干嘛了,难道想拆我们家的房子不成!”
 ……
 从早上六点一直围到傍晚六点,他们才渐渐散去。
 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街道,一阵寒风扫过那漆黑的街道,几张破烂的报纸被那个人的脚挡住,被风刮得呼呼乱响。
 他有家,但他却不敢回家,因为他不敢面对自己的伙伴,自己的同学和自己的亲人,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罪人,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天空越来越沉,像一个漆黑的圆盘,像要把地面上的一切都吞没似的。
 轰、轰——几声雷鸣过后,天空下起了雨。雨虽不大,但其“吓人得很”。因为剧烈的寒风把雨水拉得长长的,并发出了各种怪异的声音。然而,这一切在童稚的眼中是一种痛快,他激动得站了起来,然后振臂高呼——
 “老天爷,请你处罚我吧!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凭雨水的泼洒,直到自己倒下去。
 “林海涛降职,老头校长辞职,同学们又考砸了,爷爷……”他边想边用手捶打着街道的墙壁。
 童稚感到很累,终于迷迷糊糊地晕睡了过去。虽然他也明白这一睡意味着什么,但他觉得自己是真的、真的很累了。
 突然,他仿佛看见一个女孩帮他披上了一件蓝色的披风,还把自己乳白色的雨伞盖在了他的身上。
 晚上十点,童妈跪在庙堂前,嘴里不停地念着一些奇怪的话语,而爷爷的双手则在不慌不忙地转着奶奶留下来的传家之宝——一个血 手镯,爸爸和童燕坐在竹椅上发呆。
 又过了半个小时。
 礑——墙上的八挂钟响了一下。童妈终于按奈不住了,站了起来。大童和童燕也从竹椅上站了起来。
 “站住,你们想干什么!既然他做错了事,他就要承担责任,就要受到惩罚。”爷爷喊住了他们。
 其实,他们都十分了解爷爷此时此刻的心情,但他又始终摆脱不了自己本性,自己原则的控制。因此他们又纷纷挪回了自己的位置。
 一个小时过去了,暴风雨还是来着。爷爷手上的手镯越转越快,而且速度也不均匀。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暴风雨还是“一如既往”地下着。爷爷手上的手镯转得时而快时而慢,手镯反射着 的灯光。
 礑、礑、礑——墙上的八挂钟打了十二下。
 “快去找童稚!”
 没等爷爷把话说完,他们就拿着雨伞冲出了家门,可刚走出门口他们又折了回来。
 “爸,外面那么漆黑,而且还下着大雨,你就待在家里歇着吧!”大童站在门口说。
 爷爷挂上了那副旧得发黄的老花镜,然后在那微弱的灯光下,摸索着那把奶奶留下来的天堂雨伞。那把雨伞是爷爷和奶奶的结婚嫁妆,奶奶死后,爷爷一直把它作为一件宝物,好好地珍藏着。
 “爷爷,外面下着 ,你还是不要去了。”童燕极力劝阻爷爷说。
 “你们都以为我老了吗,不中用了吗?!”爷爷拿着雨伞边说边往外走去,右手还握着那个血 手镯。
 “燕燕,你跟着爷爷,快去!”童妈催促她的女儿说。
 “童稚、童稚——”他们挨家挨户地喊着。由于雨声太大,他们的喊声根本无法让人听到。于是,他们又挨家挨户地敲门,问他们有没有看见过童稚。有的村民睁着睡眼不停地摇头,有的村民扮作没有听见,有的村民则对他们破口大骂,但还是有很多村民加入了寻找童稚的队伍之中。童稚的伙伴更是焦急万分,他们有的甚至急得哭了起来……
 “童稚,我的乖孙,你回来啊!爷爷还要亲眼看见你成为一位出色的老师呢!”爷爷老泪纵横,大声地呼唤着。村民看见了,没有不感动的,纷纷要去扶他,但都被他拒绝了。
 “燕燕,你留下来陪爷爷好吗?我们要到中乡镇找你哥哥。”妈妈弯着腰对童燕说。
 天空依然那么漆黑,依然是倾盘大雨,依然划过闪电,响着雷声。
 “妈妈,别丢下燕燕好吗?燕燕好怕啊!”童燕一边哭着一边擦着眼泪。
 “燕燕不听话,妈妈可真的不理你啦!”童妈板着脸说。
 “唔,燕燕听妈妈的话。”
 
 “有没有看见童稚!”童妈焦急地问周子明。
 “我们几乎找遍整个中乡镇,但还是没有找到童稚。”周子明低着头,越说越小声。突然周子明激动地叫起来——
 “血,童婶你看地上的血。”
 童妈低头,望着地上的血水,心头一震,差点晕了过去。
 “你看,街头那里!”罗小丽用手指着前面说。所有人都抬头,沿着罗小丽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童妈再也不能像刚才那样控制自己了,她晕倒在大童的怀抱里。因为她看见——
 一把白色的雨伞,下面躺着一个人,那血便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雨雾蒙蒙,晕黄的街灯……他们越走越近,每一人的脚步都是那么的沉重,好像大家都在刻意放慢自己的速度。因为他们都在害怕心中所想那一时刻的到来。
 “礑!“爷爷的手镯掉在水泥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但他没有倒下去,依然默默地站着。
 “童稚,我的儿子。”天底下最悲痛的声音终于又一次打破了街道的死寂。童妈推开了她丈夫,不顾一切地向童稚冲过去,在地上刮下一条条长长的水痕。
 童妈用手慢慢把乳白色的雨伞移开。突然,一股热气向自己涌来,童妈一屁股坐在地上。
 马上,所有人都停住了慢慢移动的脚步。街道除了雨声,显得死一片的沉寂。
 紫黑的脸蛋,右手还在慢慢地流着紫黑色的血……
 童妈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迅速地从地上蹲了起来,把童稚紧紧抱住。街道的沉寂再一次被这天底下最悲痛的哭声所打破,他们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沉重的心已彻底被这哭声所撕碎。
 咳、咳——
 童妈隐约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便抬头向四周搜寻着,一无所有。
 咳、咳——
 “妈妈你把我抱得好紧啊!”
 “童稚没死,童稚没死。”大家感到异常的兴奋。
 “祖先保佑,我想这个手镯又可以戴在我的手上啦!”爷爷看着它自言自语,仿佛它是一个活着的灵魂。
  五
 初中已开学快两周了,该上学的孩子都离开了夕阳谷,到镇里或市里的中学去了,只有童稚一个人呆在谷里。虽然他一直讨厌上学,但在夕阳谷呆久了,他觉得好不习惯,觉得特郁闷。他宁愿呆在家里也不想出去转悠,因为他害怕看见别人异样的眼光,那眼光好像在叩问他—你到底是干嘛的。
 “妈,爷爷呢?”童稚刚从夕阳村的一间木厂工作回来,看见妈妈,便垂头丧气地问。
 “刚才我和你老爸吵架,我骂他为什么一直都在家里发呆,要是有本事就直接去找校长谈。谁知道你爷爷就在房间里,不知道是不是心烦的缘故,他走出门口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哥,你怎么还不去上学啊?!老师说不热爱上学的孩子不是一个好孩子。”放学回来,童燕喘着气走进了门口,看见她哥哥便说。
 童稚心里原本就没有着落,经童燕这样一说,自己的内心就更为空虚和焦急。突然,他像疯子一样冲出了家门,朝镇里的小道跑去。可走了一段路,他又折了回来,走进房间拿上那件蓝色外套和那把乳白色的雨伞,还有一个手电筒。
 “哥,你哪里不舒服吗?”童燕突然觉得哥哥很陌生,很古怪,同时她也在推敲着刚才自己说过的话。
 “燕燕,我去找爷爷,我们会很快回来的,叫爸妈别担心。”
 晚上九点十五分
 天下着牛毛细雨,但天空中还是留着几颗暗淡的星星。
 “爷爷,你是怎样说服李校长的。”
 “李校长和你爷爷是文革年代的生死至交,但现在他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啊!我把我们童家的传家之宝都给了他,他还歉不够潮流呢!”爷爷显得一脸无奈,“嘿,乖孙,那潮流是什么意思啊?”
 那时候,童稚也觉得这个词很陌生,也只好硬着头皮,按照字面意思解释道:“像滚滚的潮水,汹涌流过。”
 “滚滚的潮水,汹涌流过。”爷爷细读了一下,然后笑着对童稚说:“果然是一块当老师的料,没有浪费你奶奶的手镯。”
 童稚觉得很惭愧,想向爷爷说明刚才那翻译是自己胡说的,但他一下子把自己的喉气给压了下去。“爷爷,那手镯我们已经传了几代,那可是我们童家的传家之宝啊!”
 “傻孩子,留得青山在那怕没柴烧!”爷爷笑呵呵地说。
 “不行,我现在就去向李校长要回来。”他说着便把雨伞塞在了爷爷的手上……
 “你给我站住!”爷爷生气地吼叫起来,“你想一想你到底干了些什么,人家肯要你就已经不错啦!”
 童稚没有再走动,因为他是明白爷爷的脾气的。他觉得自己真的很矛盾——为了传家之宝,为了一间最普通的学校,还是为了自己能快点上学?他心里完全没有答案,即使有,也只是瞬间的而已。
 他们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虽然童稚还是空着肚子,可他觉得身心异常的疲惫,所以他回到家里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大童,不要叫醒童稚,让他明天能有好的精神上学。”爷爷喊住了他的儿子。
 当大童听到爸爸的话,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差点抱起了他的父亲。
 “先别那么激动,你明天得陪童稚上学。”
 “明天是,以后都是,我要你跟着他,我不想童稚再弄出什么乱子来。”
 “爸,但我总不能无所事事吧,要不然谁来养活你们啊?!”爸爸显得一脸无奈。
 “嘿,童稚就给你聪明多了。我不是叫你像跟屁虫一样跟着他。”爷爷笑呵呵地说。
 “那是怎样?”
 “你要到梁垌三中当童稚的班主任。”
 “工资是多少?”大童焦急地问。
 “300块一个月。”
 “爸,这怎么行啊!我开拖拉机每月都能赚到600块,但现在却少了一半,叫我们怎样维持生计啊?!”大童抗议说。
 爷爷平静地抽着水烟。突然,他长咳了几声,但始终一言不发。
 “大童,你陪孩子去吧!家里的担子,我扛得起!”他们两父子的争辩吵醒了童妈。
 “但——”
 “孩子的前途是最重要的,我想你也不想看见童稚像你那样开拖拉机吧!?”童妈打断了她丈夫的话。
 此时,爷爷边吸烟边咳嗽着说:“小童在海南种胡椒,大童在家里开拖拉机,童稚在——”
 “爸,你别吸了。我去就是啦!”
 
 第二天,他们早早就骑着自行车去梁垌市了。城市里的一切对于一个陌生人来说是那么的新鲜,所以童稚坐得极其不安分,屁股一直在扭来扭去,脑袋也一直在左歪右拐。
 “童稚,你别动来动去好吗?”
 “爸,那些楼好高啊,足足有四层!”
 “是啊!我活了几十年都没有看见过那么高的楼,想来这个世界大得很啊!”大童是谷里唯一的一个读完初中的人(后来又转来了一个),所以他说话会时不时冒出一两句精彩的语言。
 “爸,你看前面那辆车给你的拖拉机跑得快多了。”童稚兴奋地指着前面那辆面包车说。
 “是啊!我开了几十年的拖拉机了,都没有看见过那么快的车!”大童 不住感叹说。
 “爸,你看那些人在那边打架,还有几个人头都破了。”童稚指着旁边不远处那伙人说。其实,大童早就看见了,他只是不想让童稚看到社会黑暗的一面罢了。
 “以后不关你的事,你不要理他。”大童提醒他儿子说,但童稚没有回应他,因为他正看得出神。
 上课——
 在课堂上,大童说错了很多词语的普通话,因此教室里会不断地响起阵阵讥笑声。最后,童稚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站起来把那些同学大骂了一顿。可他们根本就不把这两个乡下佬放在眼里,他们还是放肆地大笑特笑着。但令童稚感到欣慰的是,班里还是有几位同学始终没有笑容的。下课后,童稚赶紧去多谢那几位同学,但他们抛出的话却更令童稚感到尴尬和伤心——
 “我们也是从乡下来的,叫你老爸不要丢我们的脸!”
 晚上,童稚和大童回到了宿舍。那房子是学校为他们两个提供的,但仅仅只有几平方米,里面空荡荡的,只摆放着一张生满铁锈的双层铁床,还有一张小桌子和一张椅子。
 “爸,你的肾不好,你睡下床吧!”
 “孩子,你老实告诉我,今天爸是不是很失败?”大童紧紧握住他儿子的双臂,认真地问。
 “为人师表,我觉得很光荣啊!只不过那些学生有眼不识泰山,狗眼看人低,一点也不懂得尊重自己的老师。”童稚摆出一个“人”字形的姿势,趴在床上说。
 “童稚,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这确实是你老爸的普通话说得不准,你怎么可以责怪他们呢?”大童严肃地对儿子说。
 “爸,但你可是他们的老师哦——”
 “别说了,快下来学习!”大童打断了他的话。
 那天晚上,童稚一直学到十二点,虽然自己觉得很累、很累。他几次差点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但大童总会适时地拉起嗓音,苦练自己的普通话,这样既可以提高自己的普通话水平,又可以警告童稚——他的存在。
 自此之后,大童就夜以继日地练普通话,不停地看各种不同风格的古典小说,特别是一些人物传记之类的。童稚每次学到厌烦的时候,他就会暗暗地怀疑自己究竟是谁生的,自己怎么一点文学细胞都没有。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此第一境也。”他一边喝茶一边摇着头说,“嘿,深有体会!”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此第二境也。”他激动得站了起来,还摆出了诗人般的手势。
 “众里寻他千百度——”他皱起了眉头,想了很久,然后他突然把目光转移到童稚身上。
 “儿子,接下来的是什么?”
 童稚眼睁睁地看着他老爸,满眼透露着各种不同的感情——无助、厌烦、郁闷……
 “童稚,你这是干嘛了?”大童感到童稚的眼神非同一般,就焦急地问。
 “爸,我没事!那第三境界我也忘记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课堂上,大童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辞都非常符合那些城里学生的口味。他们都被那些怪异的故事或者传奇式的英雄人物深深地吸引住了,到了精彩部分,他们会毫不吝惜地送出阵阵喝彩声。大童每每听到喝彩声,他的劲儿就更大了,甚至还摆出了各种各样滑稽的动作。此时,童稚真的不敢相信眼前的那位“大明星”会是自己的亲生爸爸。即使,爸爸说得再精彩,童稚也不会笑一声。在班上也有几位一发不笑的同学,所以童稚不会觉得孤单。有一次,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就去问那几位同学,顺便也可以多谢一下人家。
 “我为你老爸感到骄傲!”
 “难道你们没有听出来那些无聊的故事完全是为了取悦那些城里的学生吗?”
 “有。”他们抛下一个字,就扬长而去。
 
 “孩子,多吃点!”大童不停地往童稚的碗里夹菜,然后像往常一样说,“今天你爸特别的高兴!”
 童稚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孩子,你来学校后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沉默?”大童觉得自己儿子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你给我站住,前几天我问你,你又说没事。现在你到底是干嘛了?”
 “还有你老爸在课堂说得那么辛苦,你却吝惜一句赞扬的话,甚至连笑都不笑一下。”
 大童重重地拍打着那张小桌子,一口气就把憋在心里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但你那些故事纯粹是为了取悦那些城里的学生。”
 大童猛地站起来,往童稚的脸上一巴掌就是一个耳光。
 童稚觉得自己的脸热烫烫的,眼里的泪水也掩不住,暗暗地流了出来,“爸,你变了。你以前总是教我做人一定要有骨气,但现在你却变得那么虚荣,那么不可理喻。”
 大童注视着打儿子的手,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的内心是如此的矛盾,如此的痛苦!
 “对不起,你先睡吧!”
 
 接下来的几天,大童就不再讲那些故事了。他规规矩矩地做一个语文老师该做的事,讲解课文,注释一些难懂的词语……但过不了多久,那些学生便坚持不住了,他们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谈天说地……
 大童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便一反常态地拍打了一下桌面。
 那些学生先是惊呆,然后就哄堂大笑。
 “啪、啪!”那声音回绵百里,桌子上的粉笔也向空中弹了起来,然后他们又像雪花一样落了下来,“你们懂得如何尊重老师吗?不懂,你们不懂!”
 刹那间,教室变得鸦雀无声,静得可怕。那些捣乱的学生也个个羞得面红耳赤。
 自 “弹粉笔事件”发生后,初一(4)班的学生就变得乖多了。无论是农村的,还是城里的。上课,同学们都在埋头苦干,忙于记各式各样的笔记。可童稚却变得一天比一天郁闷——他发现课堂一点活力都没有,但最令担心的是他爸爸已经一个月都没有笑过了(除了叫自己的儿子起来回答问题外)。他觉得自己很内疚,觉得自己对不起爸爸,但他又不想向爸爸道歉。因为他觉得哇众取悦就是不对。
 大童很绝望吗?其实也不然,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来学校的目的。虽然他没有了以前做“大明星”的感觉,但他经常在课堂上提问童稚,在晚上监督童稚学习,从中寻找到无穷的乐趣。童稚也很生性,虽然他一贯不喜欢这种灌注试的教育,但他还是咬紧牙关一天一天地挨下去了——他觉得这点喜悦是自己唯一能给爸爸的。
 一个学年过去了。在这一年中,童稚觉得自己每天都在默默地忍受痛苦和无奈。虽然,期末试他取得了可喜的成绩,但他的内心还是充满了对末来莫名的恐惧,他害怕有一天他终于控制不了自己……
 升初二的时候,童稚始终没有摆脱父亲对他的“爱护”。因为他爸爸通过了各种渠道说服了校长,让他再一次成为了自己儿子的班主任,亦即初二(1)班的班主任。开始的时候,李校长是不肯答应的,但后来爷爷又来了。况且大童又大吹特吹他教的班有多好(事实也是如此),后来还有人看见他提着一个袋子,沉甸甸的,进了校长的家里。最后李校长终于招架不住了,便答应了下来。
 那些时候,童稚别提有多痛苦。他本以为只要读完初一,他就可以自由的飞翔,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事实会是如此的残酷。他在不停地思考自己是否应该向父亲抗议,但他又没有那股勇气,所以他有很些时候是抱着那件蓝色的披风诉说痛苦的,当然还有那把乳白色的雨伞。父亲听了,心里乐个不停,嘴里还说着:“这个孩子也许真的生性了,在梦里也能说出那么优美的语句。”
 按照一些著名心理杂志对抑郁症的定义,童稚也许真的患上了这种季节病。在夜里,他常常会梦见那件蓝色的外套和那把乳白色的雨伞,而且他还会说出许多“优美的诗句”。在白天,他上课总是无精打采,心神不定,甚至变得惶惶不可终日。他在期待着农忙假期的到来,那样他就可以回到妈妈的身边,回到那片熟悉、迷人的土地。
 “童稚,你干嘛不听课,在傻想什么?”
 “爸,你在叫我回答问题吗?”
 哈哈哈——同学们都笑了起来。
 “丢人,我问你干嘛不听课,在傻想什么?”大童的脸都涨红了一层。
 “爸,我在想我今天下午就可以回去啦!”童稚兴奋地说。
 哈哈哈——同学们兴奋得叫了起来。
 “傻想,今天下午是什么日子?!”大童一时给他的儿子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农忙假!”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他们完全忘了童老师的威严,在相互祝贺农忙假期的到来。
 “安静!”大童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桌子上的粉笔又给弹到空中去了,然后又像雪花一样落了下来。
 顿时,初二(1)班的教室变得鸦雀无声,那些学生只感到莫名的恐惧。
 “初中已经没有农忙假期了,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除了学习,还是学习!”
 “老师,我必须得帮家里人,我家里种了两亩田,但家里只有我母亲和我妹妹。”陈晓坚定地说。
 “必须放假,必须放假!”同学们都激动地喊了起来。
 “爸,我也必须回家帮妈妈。”
 看到同学们如此激烈的抗议,大童有点犹豫了,他在讲台上不停地走来走去。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说:“让我劝一下校长吧!”
 Yet、Yet——他们纷纷走出自己的座位,和童稚又是击掌,又是拥抱,别提有多兴奋。
 中午,同学们都兴奋得睡不着,他们都在整理自己的行李。他们只等下第三节课的铃声一响,就轰一声冲回家,真可谓万事俱备,只等铃声!
 “童稚,还要多久啊?”这句话如此重复了n 次。
 “还有30秒!”童稚盯着手里的表说,生怕多了一秒。
 “很抱歉,农忙假还是取消了。”
 同学们再也控制不住了,轰地一声站了起来。突然,教室门口冲进了一个人。看到那个人,同学们又轰地一声坐了下来,只剩下童稚一个人站着,仿若金鸡独立。
 “你们想造反吗?”李校长狠狠地责骂他们,“你们基础比别人薄弱,但别人放假了没有?”
 “没有,我告诉你们。你们中考不仅要面对市的重点中学,还要面对中乡镇的普通中学!”
 同学们都低下了头,不敢直视校长,好像觉得自己是一群犯了错的孩子。
 晚上,梁垌三中的灯光像往常一样彻夜通明——他们在为他们的未来拼搏着。
 六
 第二天,初二(1)班缺了一位同学。
 “你儿子哪里去了?”
 “对不起,校长,他已经回去了。”
 李金校长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有说,好像他早就知道似的。
 春风得意自行车疾,一日看尽路边花——童稚觉得只有这一句才能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飞驰的自行车在山间的小路和河间的方格田上不停地穿梭着,他觉得自己的视野从来没有如此的开阔。
 他一个劲儿就把自行车停靠在一边,然后鼓足干劲向田野里走去,边走边喊——“啊、啊、啊!”
 最后,他一个劲儿扑倒在田野上,他真的哭了,泪水滴落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
 中午——
 “周婶,我妈呢?”童稚在田野里转悠了一圈,也没有看见他妈妈,妹妹和爷爷。
 “童稚,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啊?!刚才你妈晕倒在田坎上,被送到医院抢救了。”周婶摇着头,摆着手叹息说。
 “那我妹妹和爷爷呢?”童稚焦急地问。
 “你爷在家里煮饭。嘿,多那么老了,一把年纪了!你妹在医院陪你妈,你快去看看他们吧!”
 “唔!”童稚的心觉得特辛酸,自己的眼睛也湿润,湿润的。
 “童稚你等等!狗仔,狗仔……”
 “妈?”
 “你回去拿几个鸡蛋给童哥送去。”
 “李婶,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啊!”童稚推辞说,但他又清楚地记得家里只有5只母鸡,并且有两个不会下蛋的,甚至有时候那两个还会吃鸡窝的蛋。
 “几十年邻居了,还客气什么啊!?”李大婶是一个口直心快的妇人,然后又对狗仔说,“狗仔快回去拿几个鸡蛋给童哥送去。”
 一路上,狗仔不停地问童稚问题。
 “童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你家里的人可真辛苦啊!”狗仔眨着大眼睛天真地说,但童稚并没有回答他。因为他已内疚得无话可说了。
 小狗仔并没有注意到童稚脸上痛苦的表情,一个劲儿地说了下去,“童妈病倒啦,小童妹又晒成了一个小黑妹,童爷每天还得煮饭。”
 “别说了!”突然,童稚吼了起来。
 “呜呜——童哥对不起啊!是不是狗仔说错了什么啊,但狗仔不是故意的!”狗仔委屈地说。
 “没有,没有!童哥心情不好,童哥错怪了小狗仔。”童稚赶紧蹲下去,摸着他的脑袋道歉说。
 回到家里,童稚看见一片白烟从屋顶、门口、窗户涌出来,并且隐约可听到一阵阵的咳嗽声。
 “爷爷,爷爷——”童稚像疯了一样冲进屋里,一看见爷爷,就拉住他的手往屋外冲。
 “乖孙,你想吓坏爷爷吗?”爷爷满脸都是草烟灰,眼里还不停地流着眼泪。
 看见爷爷这副模样,童稚忍不住哈哈大笑。
 “乖孙,你不用上课吗?!”爷爷故弄幽默说,但过了几秒,他突然抽泣着说,“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快进屋,拿鸡汤给你妈和燕燕送去!”
 “童哥你快去吧!这里有我帮爷爷就行了。”小狗仔小心翼翼地把手上鸡蛋给了童稚。
 
 “孩儿,你干嘛跑回家,不用上课吗?!”童妈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说话的声音变得一会大一会小,是那么的脆弱。那一刻童稚才真正明白“女人需要呵护”这句话的意思,特别是自己的妈妈,但此刻脑袋又冒出了一个大问号——那爸为什么……转而,他又努力说服自己,“爸爸不是这样子的”。
 “哥哥逃课,偷鸡!”对于学习,童燕是最了解她哥哥的。
 童稚被他妹妹的声音吓了一跳,瞪了她一眼说:“小黑妹,你傻说什么?”
 然而,令童稚意料不到的事发生了。童燕听到这话,就一个劲儿扑在妈妈的身上,呜呜地撒娇说:“妈,哥哥欺负我,把人家叫做小黑妹。”
 童妈听到后,就摸着童燕的头发说:“傻丫头,你永远都是妈妈心中的小公主。”其实,童燕真的被太阳晒得黝黑,黝黑的。
 此时,妈妈终于把那句姗姗来迟的话给说了出来,“你爸呢?”
 童稚知道善意的谎言是瞒不住妈妈的,不得不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完后,他只想妈妈别把他赶回学校,好让他把剩下的活干完。显然,这是不可能的事。
 “孩子,听妈妈的话,快回学校上课!”童妈语重心长地说,“妈妈虽然不曾读过什么书,是一个地道的文盲,但你妈还是知道读书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这些老生常谈的话,童稚哪里听得进去!他憋了一肚子气,然后说:“那剩下的活怎么办?!”
 “你哥回过两天,他把田活干得七七八八了。”妈妈平静地说,生怕儿子会看出自己有什么不妥。
 童稚知道他没有理由可以说服妈妈,即使有也说服不了。他认为女人也会有强硬的时候,心中慈祥的妈妈一下子就变得威严起来了。他沉思了一会儿,便说:“唔,妈,我听你的话,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做了。”
 童稚把鸡汤小心翼翼地端给妈妈,然后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两个鸡蛋,一个给妈妈,一个给妹妹。片刻后,童稚对他妹妹说:“燕燕让妈歇一会儿,我们去买棒棒糖好吗?”
 “唔!”
 他们来到医院旁边的一间云吞店坐了下来,童稚要了两碗云吞,妹妹那份还特意加了些肉。
 “燕燕,你先吃云吞,哥去买棒棒糖好吗?”
 “唔!”
 过了一会儿,童稚手拿着两条棒棒糖走了回来 。突然,他在云吞店对面的街道停住了,他没有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他只是看着那一间小小的云吞店。
 难道妹妹就像电影中那样离奇的不见了吗?没有,她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云吞。
 “哥,你眼睛进沙子了吗?”童燕看见童稚的眼睛湿润、湿润的。然后,童稚从他妹妹的口中得知童雨确实回过两天,但田活并不像妈妈所说的那样,做得七七八八了。其实,他也是在泥水中长大的,他也明白单凭个人之力,两天时间是干不了多少活儿的。
 在医院门口
 童稚蹲下去想对妹妹说一些话,但他发现妹妹在俯视自己,然后童稚又扮作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他的脑袋只回旋着一句话:妹妹长高了,她真的长大了。
 “燕燕,你看你都快变成一个小黑妹了。以后,你就留在医院陪妈妈,我得回家把剩下的田活干了。”
 童燕在津津有味地舔着棒棒糖,然后说:“哥,你不是要上课吗?”
 童稚把脸拉得长长的,认真地说:“哥决定留下来啦,但你千万不能告诉妈妈!”
 “那好吧!”于是,他们便勾了个手指。
 
 回到夕阳谷,童稚望着那一望无际的田野而不知所措——家里没有大水牛,只有一些生满铁锈的农具。他在怀疑自己,这样一块一块地锄,下一个累倒的一定会是自己。在田野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突然他蹦一下地跳了起来,“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夕阳西下,田里的村民都在望着这个“问题小子”。
 跑回家里,已经傍晚六点了,那田野也变成了一片金色的土地。一进门,童稚就气喘吁吁地对爷爷说:“爷爷,你先吃饭吧!我得开爸爸的拖拉机去中乡镇一趟,不要等我啦!”
 “行了,行了。不过,你可得快去快回,别让爷爷担心了!”爷爷边说边用竹筒吹着火炉里的干柴。
 深夜,童稚回到家里已经十一点多了,但远远看去那屋子依然亮着,童稚的眼睛不知不觉地湿润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回到家里后,自己总会被周围的事情感动得流泪。虽然,他也明白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个道理,但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车头灯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站在门口的爷爷,晕黄的灯光把爷爷的背影拉得长长的。
 “乖孙,这是啥东西啊?!”爷爷看着童稚开回来的“四不象”,便好奇地问。四不象——拖拉机头是开了回来,但细看起来,它又不像拖拉机头。因为它多一个轮子,而两只橡胶轮换成了两只铁轮,而且那铁轮的纹齿一痕一痕的,看起来特有型。
 “乖孙,这东西有啥用!?”爷爷上下度量着这“怪物”。
 “这叫打田机,它的用处可大着呢,你明天就知道了。”童稚自豪地向爷爷解释说。
 咕咕——童稚摸了摸肚子说:“爷爷,我快饿扁了,我们先吃饭吧!”
 
 第二天,夕阳谷的雾还没有消散,田里的蛙声还在回旋着,但童稚早早就起来了。
 炉子里的木柴烧得通红、通红的。畜棚里的也比平时起来得早,它们盯着童稚手里的糠兜来到旁边的树林里,然后看着童稚一动不动。因为他没有把那糠兜放在地上,他正在寻找着“牺牲品”——爷爷叫他今天宰一只鸡,好让家里人补一补身体。
 顿时,宁静的树林一下子变得鸡犬不宁,空中还飘着一条条鸡毛。
 “乖孙,捉鸡不是这样子的。”爷爷还以为有小偷,所以拿着拐丈赶紧跑到了树林。
 轰轰——
 田野里响起了拖拉机声。
 “你们看,童稚那小子可神奇啦!”李大婶对那几个骂童稚是“问题小子”的村民说。
 “那可是我的乖孙啊!”爷爷提着一壶开水,每每遇见夕阳村的村民,就对他们自豪地说。
 夕阳谷的太阳升起来了,空旷的田野里有一块田,那块田来回地转着一个“四不象”。几十个村民围着那块田,非常专注地看着童稚玩弄这怪物。然后,这几十个人散去了,但又来几十个人。
 狗仔更是看得一丝不苟,眼睛也不舍得眨一下,他还不时地问童稚一些问题——这叫做什么?他哥哥周子明有没有开过?狗仔破了先例,童稚把打田机停在一边,耐心地向他解释。其他人看见了也纷纷要求童稚给自己讲解,并且还要亲自触摸一下。即使如此,到中午的时候,童稚还是把家里最大的一块田(差不多有2亩)给打完了。乡亲们不得不惊讶,这两亩田平时他们最少也要四五天才能弄好,但童稚只是用了一个上午。
 田虽是打完了,但谁来插秧苗呢?这让童稚伤透了脑筋,苦恼不已。
 下午,田又打完一亩,但望着宽大的水田却没有一颗秧苗,童稚心中不免泛起了阵阵倦意和无奈。
 “不行,我得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村长和村民。”童稚望着水田自言自语,“况且,这还可以减轻他们的负担。”其实,健壮的农民一天才能锄完一分半田,但村里的健壮青年大多出外谋生了,所以大多数村民需要花上更多的时间锄田,而这样的结果——良辰已过,身体累垮。
 “夕阳谷的全体谷民请注意:今晚六点,请各位谷民到公社时代的旧食堂开会,请大家务必准时到达!”村里响起了刘起村长那熟悉的声音。刘起是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他和大童是村里仅有的两个高中生。他留着一个标准的平头,眼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肚子也有些发福。他曾参加过三次高考,但都名落孙生。自己也许真的气馁了,但他发誓他一定会干出一番事业来的,让村民能过上好日子,并且也要狠狠地回击一个普遍现实——高考并不能真正反映一个人的实际能力。现在他在夕阳村开了一个中型养猪场,并且还建了一个远近闻名的乡村办公室。童稚去找他的时候也是在夕阳村办公室的,当他听到童稚的想法时,别提有多高兴,多感动。他说虽然现在自己有了一点点的成绩,但村民却没有共享的机会,心里愧疚得很。
 五点五十分,村民已经全部到齐了。虽然夕阳谷的谷民文化素质并不高,但他们却异常的守时,一般都会在开会前的十分钟赶到。可今天他们就没有好心情,人虽在,但心却早已飞到家里的鸡鸡鸭鸭,猪猪狗狗的身上了。因为这个通知发布得异常的仓促,村民还没来得及喂养家里的牲畜,就成群结队地,匆匆赶到食堂。
 开会的那天下午,梁垌市来了一队穿白色上衣的农忙调研队,他们都是由市里不同的重点中学的学生组成的。刚进夕阳谷,他们曾写道:“鸡鸣狗吠……,这让我们想起初中的那篇课文《口技》中的情形,但鸡鸣狗吠的原因却和《口技》中的大有不同——它们饿坏了。”
 “……柴油由集体出,当然这是自愿的,如果谁不想参加,我们村办公室可以给他同样价钱的补贴……”
 “村长,市里的农忙调研队来了。”
 “你先带他们到食堂,让他们在这里安顿下来,我和童稚还有许多的话要对村民说。”刘起村长吩咐道。突然——
 “不行,我不同意这个方案。”
 刹时间,村民被这声音振颤了,他们纷纷转过头朝后面看过去。
 童稚的反应更是迅猛,因为反对的人竟是他的爷爷。
 “我孙儿会像他妈妈那样,累倒在田野上的。”
 于是,村长和村民们纷纷点头,他们变得犹豫起来,最后把目光都集中在童稚的身上。
 “爷爷,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童稚安慰爷爷说。
 “童爷,你放心就是了。那水田主要集中在夕阳谷,而夕阳村的村民正在大搞工业化。”刘起说。
 突然,狗仔从门口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对童稚说:“童哥,那些人想开走你的打田机。”
 童稚二话不说,撒腿就向田野跑去。村民也纷纷拿起农具,向田野跑去。
 “你们想干什么?”童稚楸住那个企图打火的说。
 长着鼠眼贼眉的看见后面没人,就扮出一副大哥大的模样说:“我们想把它开走,然后把它给卖了。”
 “哈哈……,兄弟们,揍他!”
 童稚的头瞬间流血不停。
 “谁会止血?”村长搂着童稚,焦急地喊着。
 “止不住,止不住,我的手、衣服全都是血。”李大婶尝试给童稚止血,但慌得手忙脚乱,弄得自己满身都是血。
 村民看着满头都是血的童稚,伤心地流下了眼泪,却又拿不出一点办法来。
 “让开,让开,让我来!”突然,一个穿着白色上衣的女孩提着一个小箱子,从人群中钻了进来。她是农忙调研队中的一员,她叫杨艳。
 她迅速地往童稚头上撒上一层白色的药粉,然后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块消毒棉盖住那白色的药粉,接着用纱布娴熟地把伤口包扎了起来。
 “刘村长,让我搂着他,好吗?这样我会比较容易擦去他伤口和脸上的血。”女孩很有礼貌地对刘村长说。
 “好,快请!”刘起十分感激地说。
 童稚迷迷糊糊地看着那个女孩,他觉得这一切是那么的熟悉,好像什么时候看见过她似的。
 “闭上眼睛好吗,让我将你眼眉上的血擦去。”
 后来,那个女孩在她的调研报告中写道:“……我觉得他好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似的。也许他就是——。”她没有写下去,因为她心里真的没有底。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是如此的明媚,那树上的小鸟也在吱吱喳喳地乐个不停。
 当童稚来到田边,他惊奇的发现自己昨天打的那两亩田已经插满了秧苗,而另一块站满了人,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人群中还有一群穿着白色上衣的学生,多么美丽的风景线!他们是市里调研队的,他们五点多就起来插田了。
 一阵清凉的秋风吹过,掀起了阵阵的绿浪。虽然她站在远处,但昨天的那个女孩依然显得那么熟悉和迷人。她直起腰,远远地向童稚招手,“童稚,你回去休息吧!你的伤还没有好呢!”
 童稚也向她招手,转而又把手伸到耳边,故意装出听不到的样子,然后开着打田机,轰隆隆地在田野里转了起来。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为什么要来这里受苦受累?”李大婶一脸疑惑地问。因为她从来遇见过这样一群“古怪”的学生。
 “我叫杨艳,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调研的。”为童稚疗伤的那个女同学说。
 “姐姐,‘调研’是什么意思啊?”狗仔十分好奇地问。
 “小弟弟,‘调研’就是调查研究的意思。”站在一旁的那位男同学回答说。他叫于晓,他是农忙调研队的队长。
 “哥哥,什么叫做‘调查研究’啊?”
 哈哈——调研队的队员忍不住捧腹大笑,夕阳谷的村民也认为自己村的孩子傻得可爱。
 “大婶,那打田机,童稚是从哪里弄来的?”杨艳遥望着满身都是泥水的童稚说。
 “他老爸的拖拉机,他竟然把它给拆了,只剩下一个可怜的机头。”李大婶摇着头,叹气说,“不过,我们是靠它吃饭的。它的用处可大着呢!”
 “大婶,你可以带我们去童稚家里走一趟吗?”其他队员都异口同声说。在他们眼中童稚好像——
 “中午吧!”李大婶很爽快地答应了他们。
 后来,他们在调研报告中写道,“他是夕阳村中一个最为神秘的人,让我们的每一个人都想主动地了解他的过去……”
 中午,童稚刚进屋,他发现妈妈和妹妹已经回到家里了。因为他妈妈说住院太贵了,才两天就用了六百多块。要知道,他们全家每个月的收入才仅仅四百块。
 “孩子,你的头怎样了?还疼吗?”显然,童妈和童燕知道了这一切。童稚看见妈妈并没有责怪自己不去上学,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便说:“我没事!”
 “妹妹呢?”童稚问道。
 “在帮你爷爷煮饭。”
 童稚扶妈妈到房间休息,然后又跑去帮他妹妹和爷爷。他觉得他们两个做得够多了,已经够累了。
 “哥,李大婶带着一群学生来我们家作客了。”童燕跑进厨房说。
 “童儿,你出去招呼客人吧!这里就交给你爷爷吧!”爷爷是一个十分好客的人,他总会隔一段时间会一会他的老战友。
 房屋很小,但一切摆放得井井有序,同学们也不 怀疑电视中农村家庭脏乱的情形。
 “这鱼头,爷爷弄不了。燕燕你先出去招呼一下同学们吧!”童稚看着那几条活生生的大头鱼说。其实,他也不擅长杀鱼,以前这活一般都是他爸爸干的。因为他是到外面跑车的,傍晚的时候,他总能在市场上买到最便宜的鱼。
 “童稚,要是你爸在这里就好了!我最喜欢他煲的鱼头汤!”爷爷叹气说。那语气中也透出一丝奢望和几分的失望。
 童稚正在摆弄着那条头上全是刀痕的大头鱼,没有注意到爷爷脸上的表情,他自言自语:“他已经不会杀鱼啦!”
 嘿嘿——
 突然,童燕走了进来,向爷爷抱怨说:“爷爷,我不想去,我害怕他们!”
 爷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说:“小燕燕,你可是我们村出了名的小滑头哦,怎么现在变得如此害羞呢!”
 “我不喜欢他们。”
 “嘿,难道他们头上长角不行。哈哈——”
 “快去,哥哥很忙啊!不要在这里吵吵闹闹好吗!?”童稚终于忍耐不住了,便苛斥他妹妹说。
 呜呜——童燕按奈不住了,站在那里哭了起来,“哥哥骂人!”
 爷爷一看,这下可把他急坏了,放口大骂:“童稚,平时我是怎样教你的,怎么一点也不懂得爱护你妹妹呢!”
 童稚右手拿着刀,低着头,默默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他觉得自己很委屈,因为此刻的童燕让人捉摸不透,她平时最爱和别人说话,怎么今天——
 此时,杨艳就站在厨房的门口。显然,她已经知道了刚才所发生的事情。
 童稚和她对视着,他觉得她好熟悉,然后从她旁边擦肩而过。
 “妈!”童稚看见妈妈正在接待自己的朋友,内心的感激之情喷涌而出。然后他们聊了起来,说了很多、很多新奇的事情——童稚渐渐觉得自己十分的落后。
 “燕燕,不开心啊,说给姐姐听听好吗?”然后,她们在厨房里聊了起来,不时发出阵阵笑声。爷爷在旁边也不 会意地点头,虽然他并不知道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下午一点
 “喝鱼头汤啦!”杨艳和童燕端着冒着白雾的鱼头汤兴奋地说。
 “嘿,这鱼头汤比大童做的还要好喝!”爷爷吸了一口,竖起拇指赞叹说。
 “其实,这是爷爷,童稚和童燕的功劳,特别是童稚砍的鱼头!”
 哈哈——
 
 下午六点多了,田中的打田机早已熄了火,人们也渐渐散去了,但童稚却独自一人坐在田基头的那棵杜鹃树下,身后是一片金 的树影。他望着那个金色的夕阳出神,也许他在静静地想着某些问题。
 “还在想着中午那件事情吗?”杨艳披着一头刚刚洗过的头发,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是那么的迷人。
 童稚还是望着那个金色的夕阳,没有回答她。
 “其实你不了解你的妹妹!”
 童稚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静静地望着杨艳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你妹妹也有自卑的一面。”
 一言惊醒梦中人——他回忆起自己和他们说话的情形,其实他也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好像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童稚兴奋地跳了起来,“多谢咯!”然后撒腿就往家里跑,边跑边想起刚才那双熟悉而迷人的眼睛,他忍不住回望。突然——
 扑嗵一声,他掉进了水田里。
 他爬了起来,身上全都是泥桨,并隐约地看见杨艳在那里傻傻地笑。
 搔了搔头,他又撒腿往家里跑,边跑边想起刚才那傻傻的微笑。突然,他变得注意起来,生怕再一次掉进泥田里。
 晚上,杨艳在她的日记里写道:“他们家并不像书中描绘的——脏乱的农村家庭,但有一点我们必须承认农村的孩子比较自卑,不善于正确看待自己和不同年龄的人,包括童稚在内……也许这反而转化为他们的优点——热情、朴素、善良。在这一个方面,城市里的人做得可差多了。”
 另一位队员则写道:“也许我们看得太多的城市电影和都市青春小说了,因此我们并没有看到城市之外的另一个世界——农村。它并没有像电影中描绘的那么潇洒,那么的迷人,其实它有太多的无奈了。
 它需要我们的帮助,包括物质,也包括精神的。今天我们同行在他们家里谈了很多习以为常的事情,比如旅游、明星、国家政策等等,但童稚却惊叹不已,听得一丝不苟。最后,弄得我们也一起跟着他惊叹不已。”
 
 噹噹——公社食堂的铁钟响了起来。这表示农忙调研队又要开会了。
 于晓站在食堂的讲台上说:“同学们,我们已经来夕阳谷七天了。我相信大家在这七天里学到了许多在课堂上学不到的东西,它既包括一些科学知识,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学到了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
 队员们都听得一丝不苟,也许他们在回忆着这七天中的一些精彩片段;也许他们在猜测着队长下一句会说些什么……但无可否认他们是非常珍惜这段难忘的经历。
 “现在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我们决定明天下午回学校,请大家做好准备!”
 “但剩下的一件事,我们是必须得干的。”
 “什么事?”队员们反应得异常迅速。
 于晓清了清嗓音说:“劝童稚上学!”
 “是啊,童稚的知识很肤浅!”旁边的几个男生喊了起来。
 杨艳从队列中站了出来,向那几个男生说:“你们有资格说他不是吗?他会拆拖拉机,他会开打田机,他会为村民奉献自己的一切,他关心他的家人,但你们会吗?”她觉得自己非常的激动,其他同学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然后杨艳深呼吸一口气接着说:“虽然他没有去过麦当劳,没有去过肯德基,没有搭过火车,也没有乘过飞机!”
 话音刚完,女同学们就纷纷鼓起了手掌,发出一阵阵亢烈的喝彩声。
 “stop ——stop”于晓叫停了他们,接着扫视了一遍会场,然后说:“我们劝他上学是为了他好。纵使他会很多,能力也很强,但你们想想如果出到社会,一间企业会招一个没有初中 的人吗?即使他被招了,那工资也是仅仅几百块而已!”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好了,好了,童稚的事我们明天再说,今晚的会议就到此为止,现在就让我们庆祝一下这一次的农忙调研活动吧!”
 渐渐,食堂里来了很多村里的孩子和一些村民,他们也沉醉在欢乐的气氛中
 “小艳,你邀请童稚了吗,我们怎么没看见他呢?”一些队员问道。
 “会不会是你把他给雪藏了!?”那些女同学开玩笑说。
 小艳在吊着一张苦瓜脸,冥思苦想,她清楚地记得那邀请书给童燕的那一刻,但她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来。
 那晚,童稚根本没有看那邀请书。虽然童燕一直提醒他,但他实在太累了,回到家里,饭都没有吃,一股脑儿地倒在床上,就呼呼地睡了过去。
 “燕燕,明天我们早一点起来做早餐。你哥还要到别的村去打田,好赚一些钱回来!”童妈吩咐她的女儿说。
 “嗯!”
 那宴会结束了,村民们也渐渐散去,但杨艳——
 夜渐渐深沉了,夕阳村显得那么的安谧,只是偶尔会传出几声狗吠声。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着,但能见度却很低,因为天空下着蒙蒙的牛毛细雨。
 乡村的清晨是多么的美好——安静而甜蜜,他们不得不从内心里发出深深的惊叹。有几个队员以前也是农村出生的,后来随家里人来到了城市谋生,但这一去就是十几年,再也没有回到农村。如今他们看见这乡村的清晨,仿佛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故乡的怀抱——他们异常的激动,久久地站着,一动不动,回味着大自然的味道。
 “花花草草,果果树树,虫虫鸟鸟……我们依然清晰地记得。”后来,有一位队员在调研报告里如此的写道。
 “燕燕,你哥呢?”杨艳问道。
 “燕燕,谁来了?”厨房里传来了童妈的声音,而且还伴随着一阵阵咳嗽声。
 “不好意思!童阿姨,打扰你了,我们是来劝童稚上学的。”队长于晓说。
 刹时,童妈紧皱着眉头。此时,所有人都沉默了,那气氛异常的沉闷。也许队员们在责备自己多管闲事。突然——
 “快快请坐!”然后童妈又罗嗦了一句,“是啊,那孩子怎么老是不想上学!”
 于晓坐在椅子上,深有感触地说:“现在社会留给我们的路很少,我们惟一的出路就是读书。”其他队员也纷纷搭上话来,和童妈一起分享自己的苦衷和经历。渐渐,童妈的脸色也越来越差。她还不时地骂童稚是一个不孝子,连家里人的话都不听,背着她干事。
 “谢谢你们,等童稚回来,我一定会好好地教训他,非劝他上学不可。”童妈感谢他们说。
 走了一会儿,于晓发现杨艳不在队伍里面,就转身问小不点。
 “哈哈,我们都遗忘了她,她还在厨房里,和童燕在大吹特吹呢!”小不点忍不住捧腹大笑。
 经过商量,队员们决定先回食堂,打点行李。其实,他们每一个都很想知道童稚为什么不来参加晚会。
 一路上,杨艳彷彷徨徨的,连自己不在队伍中,也毫无觉察。她的脑中只是不停地回旋着童燕说过的那句话,“他回来得很晚,跌在床上就睡着了。”
 走了一会,她又露出了谈谈的笑容,心中暗暗地默念着自己对童燕说的那句话,“你哥回来,你一定要叫他看那张请帖!”
 回到食堂,他们早已打点好行李了。他们围成一团,畅谈着自己在这七天中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想,但杨艳却一个人留在房间里,看着墙上的那些调研照片独自发呆。突然,她发觉有几张很特别的照片:一张是那天傍晚,杨艳为了童燕的事而去开解童稚拍的。它真的很美——金色的傍晚,在一棵大树下躺着两个人,他们的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身后是一片很大很大的草坪,草坪中还有一个拉得很长、很长的杜鹃树的倒影;另一张也是那天傍晚拍的,不过他们两个真的很傻、很傻——童稚搔着头,他满身都是泥水,而杨艳则站在那棵树下,看着童稚傻傻地笑。
 “小不点,借你这两张相片用一下。”杨艳留下一句话,就匆匆地向童稚家里跑去。
 “整天神神化化的,连我这个朋友都给忘了。”小不点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埋怨说。
 过了一会。
 “燕燕,你可以陪我去一趟中乡镇市场吗?”杨艳气喘吁吁地说。
 “可以啊!”童燕听了也很兴奋。她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家门了,整天憋在家里,心中别提有多难受。
 她们在市场里逛了好几圈,杨艳还给童妈买了几盒补品,当然还有爷爷的。
 “燕燕,你要什么呢?小艳姐买给你好吗!”
 童燕捏着手,想了很久,然后摇摇头。
 “要不小艳姐帮你抓注意吧!我要买一套最漂亮的衣服给你!”杨艳认真地说。此时此刻,她深深地感受到农村的孩子是如此的朴素,如此的纯真。
 “小艳姐,我不要衣服,你可以帮我买一本书吗?”童燕平静地说。
 杨艳听了,觉得很惊异,然后她微笑着说:“燕燕,你要买什么类型的书?”
 童燕眨了眨眼睛说:“我要一本关于交际的书,我不想再让哥哥伤心啦!”
 瞬间,杨艳觉得自己的眼睛湿透了,“嗯,姐姐买给你!”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间相馆。
 
 金色的傍晚,夕阳谷的谷口站满了人,他们纷纷与农忙调研队的队员依依惜别。刘起村长还亲自写一封感谢信给于晓,当然于晓也写了一封信回馈给夕阳谷的村民。
 刘起村长感谢信内容的基本观点:我热烈拥护政府的上山下乡政策,并感谢同学们为夕阳谷做出的贡献。(其实刘起也对调研队是很不满的,因为调研队在调研报告批评了夕阳村大搞工业化,严重污染环境的事实)
 农忙调研队的基本观点:我们很感谢夕阳谷的村民对我们热情招待,在这七天中我们学会了课堂上学不到的东西,让我们更深刻地体会到我们今天的生活来之不易。
 “童稚,那孩子怎么还没有来啊!”李大婶一边焦急地看着杨艳一边气冲冲地问狗仔。
 “我怎么知道啊?”他喉咙里憋着一句话,“我又不是神仙。”
 “小艳,我们上车吧!童稚不会来啦!”小不点用手推了推杨艳说。
 “小不点,你骗人!童稚一定会来的。”杨艳故作镇定说,其实她的内心乱得很。
 “来了,来了,小黑妹来了。”狗仔指着远方匆匆跑来的童燕喊道。
 “小艳姐,哥到别的村打田!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童燕喘着气说。
 杨艳静静地站在那里,眼望着远方的田野。
 “小艳,上车吧!车就要开啦!”于晓催促说。
 “燕燕,帮我把这个交给你哥!”
 一个蓝色的纸裹——
 车开了,杨艳回望,只见一片越来越模糊的,招摇着的手。
 夕阳西下,人群早已散去,大地只留下仅有的一道余晖。
 啪、啪,啪——
 童稚静静地站在村口,眼睛望着那暗暗的远方,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失落与迷惘。
 “哥,这是小艳姐给你的。”
 童稚拆开它,两张相片——
 一张背面写着:我觉得你很“熟悉”。
 另一张写着:我觉得你很“傻”。
 看过之后,他们两兄妹都甜甜地笑了起来。
 “哥,小艳姐说你很傻啊!”
 “你觉得呢?我们走吧!”
 “那她有没有在那张请柬上写什么笑话?”童燕好奇地问。
 “唔——童稚,今晚我们在旧食堂开联欢晚会,你们可以来吗?”童稚念着那张从家里拿来的请柬。
 “唔,傻瓜,还有呢?”童燕笑哈哈地说。
 “不可以对你哥那么没有礼貌。”然后童稚接着念道,“明天下午,我们就要回去了,你可以来送我吗?”
 七
 进了家门,他们的笑声刹那间止住了,因为眼前是一个令人发抖的阵势:上座是爷爷,左下边是妈妈,爸爸也回来了,他坐右下边。童稚想了起来,这个阵势与小时候的那次是多么的相似,于是他不 打了个寒颤。
 “燕燕,不关你的事,来爸这里。”
 童燕走了过去,但她走到妈妈的旁边,她觉得眼前的爸爸很陌生。
 “跪下!”爷爷大怒。
 “爷爷,你又干嘛了!”
 “你给我跪下!”爷爷用拐杖敲着地板说。
 “妈,是不是童稚又做错了什么事?”童稚满脸疑惑地跪了下去,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连爸爸都回来了。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学,师之惰。大童,你是怎样当童稚的父亲和老师的。”爷爷责问他的儿子。
 “爸,我——。”大童很想开口,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童稚,过一会儿你跟你爸到学校去。”童妈说。
 童稚抬起头说:“我不去,我不想上学。”
 “不去也得去。”爷爷严厉地说。
 “我要留在家里帮妈妈干活。”童稚解释说。
 “爷爷,哥哥是个胆小鬼,他在逃避现实。”古灵精怪的童燕不惊意地插了一句话,但这句话却狠狠的击中了童稚的要害部位。
 童稚一言不发。
 童妈看见自己的儿子一副哀落的模样,长叹了口气咳嗽着说:“难道你连一点面对现实的勇气都没有吗,你太令我失望了!”
 “童稚,你跟爸回学校好吗,不要再弄你妈伤心了。”大童苦苦哀求说。
 童稚的内心犹如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里面揉合着千百万种酸甜苦辣,但将在喷发的瞬间,它就给妈妈的泪水熄灭了。
 “爸,我跟你去。”
 那晚,童稚跟爸爸回到了学校。临走时,童妈单独向她的丈夫倾诉了一句话:“大童,有空常回家看看!”
 下课了,童稚像往常一样,一手拿着一个饭盒(一个是他的,一个是他老爸的)冲向了饭堂,但尤为令他愤怒的却是后来者居上,自己原来是排在第三的,可一会过后,却被挤到第十三了。他叹了口气,心里念着:“狗娘养的,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
 突然,排在中间那些同学终于忍不住了,破口大骂排在前头的那些同学。因为原来他们是排在队列的最前面的,一会儿后,他们就给插在前头的那些同学挤到后面去了,但更令他们气愤的是他们还在不停地往后退,而且速度也出现了大幅度的提升。
 童稚也终于忍无可忍了,他大吼一声,从队列中站了出来,站在两列队伍中的空隙中。他是在另起一队,那些没有插队的同学看见了,纷纷从队列中站了出来,按顺序排在童稚的后面。嘿,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原来的队伍中只剩下六七个个人,他们都低着头,或者有意识地转到一边去,因为他们就像一群裸露着的人,被众多的目光盯着。不久,那六七个个插队的就各自散去了。
 学校没有饭堂。童稚只能打饭回宿舍就餐,但一路上他的心里别提有多痛快。回到教师宿舍,他就迫不及待地向爸爸说起了刚才发生的那件事情,并不时哈哈大笑起来,但出乎意料的是,爸爸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冷冷地说:“他们很坏,你最好少惹他们。”
 过后,除了童稚问一些有关学习上的问题,他们再也没有搭上话来。大童坐在那张破书桌前,专心致志地批改学生的试卷,而童稚则在一边摆弄自己的化学实验仪器,并不时从玻璃试管中发出阵阵刺鼻的烟雾。
 “童稚,你干嘛啊,我都不知对你说过多少遍,做实验一定要看着实验书做,要不没什么效果的,而且还会很危险的。”爸爸终于忍受不住这股难嗅的气味,责备童稚说。
 “唔,爸我知道。”他趴在床上说。回到学校后,他的心却还没有回归,内心异常的浮躁,做什么事情只做了一半,就泄气了。他做化学实验也不例外,试管只是冒出一股白烟,他就趴在床上,呆呆地看着手上的那两张照片,时而憋起嘴来,时而嘴也又咧笑起来。
 “这几天,我是怎么了?”他带着这个疑问从床上跳了下来,然后又对爸爸说:“爸,我去一下我们班同学的宿舍,好久没有和他们聊过了。”
 “嘿,早点回来,学校规定我们还要午睡的!”
 童稚来到学生宿舍楼第八栋,初二(一)班的宿舍就住在814,亦即8楼第14个房间。当心情不好的时候,他肯定会拿一些学校给他爸爸发的零食,去他班的宿舍,然后和自己的同班同学寒暄一番。
 不过,这一次就不同了,因为平时童稚去814一般都在下午,他们寒暄过后会一起去打一场篮球,而这一次却在中午。
 最后,他们还是很乐意地去打了一场篮球,虽然这会影响到自己的午睡的时间。
 初三是初中三年中最为重要的一年,也是最为艰苦的一年,可以这么说:中考是一座灯塔,而初三则好比一航轮船,但轮船也有优劣之分,所以童稚的学校的初三也有优劣之分。如果你进入校的尖子班,那么你就可以到达远方的明亮的大灯塔;如果你进入校的重点班,那么你可以到达一座中等距离的灯塔;如果你进入了校的普通班,亦即为差班,那么你就可能中途阁滩,或到达眼前的一座昏暗的小灯塔。
 “你们是一群勇敢的海燕,在波涛汹涌之中,你们必须振翅高飞,直击长空。否则,你就会沉没于茫茫的大海之中,永远都没有翻身的机会。”在初二的下半学期,大童常常会用一些优美的话句激励同学们努力学习!
 黄岗中学密卷、金山中学试卷、海淀中学试卷……,各式各样的名校试卷铺天盖地,扑面而来。
 “童稚,现在只是初二的下半学期而已,怎么你老爸就搞题海战术了。”梁艳艳问。
 “说不定别的班给我们还厉害呢!”童稚拿不出什么更好的解释,只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但这招很明显只是暂时性的,下课后,其他同学又围着他追问。
 “你们干嘛那么啰嗦,干嘛不直接去问你们的班主任。”显然,童稚被他们问得不耐烦了。其实,他也没有想到好好的哥们,竟会搞得如此的糟糕。
 最后,还是没有人敢去问大童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试卷,也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他们知道结果都是一样,要不是像童稚说的那样,要不是就来一番思想教育。但是他们还是把内心的愤怒发泄出来,所以学校的每一个班都会存在一个给同学发泄的地方。
 迁怒,这是每一个中国人的通病。古时,下层阶级的人往往会把自己的灾难迁怒到鬼神的身上;民国时代,人们往往会把自己遭受的苦难迁怒到隔离的邻居身上,所以直到现在我们还可以看见许多屋子的屋顶或门前都是挂着一面镜子的,说是反射鬼神的。
 那么初二(一)班,同学们发泄的地方,迁怒的对象会是什么呢?
 开始的时候,同学们只是会问一下,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试卷,但随着试卷的越来越多,他们会有意或者无意地夹带着一些刺骨的语言,并且所有的问题也不再是那么的肤浅了。
 在其他班上,校长、老师往往会成为同学们迁怒的对象,或者教室中的某张桌子、门也可以。在初二(一)班,童稚渐渐成为同学们迁怒的对象,因为他是班主任的亲生儿子
 试卷是老师发的,他们自然而然地把自己遭受的压力迁怒到老师身上,但老师又说是校长命令他们这么做的,他们又很自然地迁怒到校长的身上,最后校长又说这是教育局规定的,他们又把自己遭受的压力迁怒到教育局身上……,迁怒可以把很小的很小的纠纷或者矛盾无限地扩散下去,最后善良的人含冤而死,集体的力量也就消散了。
 初二(一)班的同学并不算高,也算不上强壮,但每次“五一”篮球班际赛他们总能拿到冠军。为啥?恐怕除了他们经常去打球之外,靠得只有团结了。童稚在队中是打控球后卫的,他总能在第一时间内把球传到空位的队友手里,更令人惊异的,接球的队友是笑眯眯地接球的。即使对方防守住了所有的队友,他们班亦能进球,因为童稚会毫不犹豫地来一招直捣黄龙。
 “五一”篮球班际赛开赛的那天,初二(一)班是打第一场的,他们的对手是上届排名第七的初二(14)班,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童稚那班会赢。当然大童也这么认为,虽然他一直反对同学们把时间花在打篮球上,但是他还是到场为自己的学生打气。
 “加油啊,虽然平时我一直反对你们打篮球,但是你们也绝对不能令我丢脸,令初二(一)班丢脸。”
 “爸,我们会赢的。”
 “老师,我们不会令你失望的。”
 “初二(一)班,加油!”初二(一)班的四十多位同学拼命地喊了起来。
 “哎……”
 “初二(一)班,加油……”
 虽然同学们一直喊得很努力,甚至有些同学嗓子都喊“哑”了,但是半场过后,他们班竟出乎意料地落后了8分。
 “你们干嘛了,怎么打得那么差劲!”大童责备他们说。
 他们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出,因为他们也知道自己打得实在是太差劲了,完全不像一支冠军队伍。
 “我想分球,却没人跑位;即使突破,也分不了球,或者刚拿到球我们就射了。”童稚不解地说。
 “你总是一味地运球,分球又严重滞后。”
 “童稚,你太独食了,不要总是往里突破嘛!”
 ……
 队友纷纷把责任迁怒到童稚的身上。
 大童一看就更火了,破口大骂:“你们怎么那么不团结啊,简直就是一窝牛屎虫。”其实,前两天他们在宿舍里就大吵了一顿,原因就是童稚爸爸为他们订了太多的学习资料,当时童稚也有在场。
 输了,下半场输了12分……
 输了,接下来的四场他们也没有办法拿下来,虽然童稚突破进了不少球,但是他们总体上还是像大童所说的——一窝牛屎虫。
 第五场,离完场还有2分钟的时候,童稚振臂怒喊了一声,然后狠狠地把球掷向天空,独自一人离场而去。
 “童稚,你给我站住,你这是什么态度啊!”大童想喊住童稚。
 初二(一)班的同学,在场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刚开始其他班的同学还不明白怎么一回事,但此时有人“嘘”一声打破了沉寂,然后篮球场就变成了“嘘”声的海洋。
 童稚没有回头,大步地离开了。
 大童从来没有在众人面前粗骂过自己的儿子,但这一次他终于把这五场球赛积压下来怒火一下子涌出来,对童稚高喊着说:“看我回去怎样收拾你!”
 第五场,他们输了20分。
 一会儿,其他班的同学都已散去,但初二(一)班的同学和七名队员都围着童老师,默默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谁也没有打破这种沉闷气氛的勇气。
 大童看着他们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中的怒火再一次涌出来,骂道:“你们干嘛了,为什么像只死鸭一样站在这里,干嘛不跑去像以前那样庆祝呢?”
 谁也不敢回答,他们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好,你们不走,我走!”
 大童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球场上,而人群中隐约听到有人在哭泣……
 九点多了,大童一直坐在那张破桌子的旁边,他正在等他的儿子,但童稚一直都没有出现。
 九点三十分,挂钟又响了一下。突然,桌子“啪”的一声,被大童推倒在地上。就在此时,童稚出现在他的眼前,左手拿着一瓶还没有喝完的啤酒,他已喝得滚瓜烂醉了。大童冲上去,抢过童稚手中的啤酒瓶,“啪”的一声,把它重重地摔破在地上,但童稚一点反应都没有。“啪”的一声,大童狠狠地在他儿子的脸上刮了一巴掌。
 刹时,童稚一下子清醒过来,狠狠地对他父亲嚷道:“你不配当我的父亲,你没有权力打我。”
 大童听到,就更火了,“刚开始的时候,我就叫你们弃权,把时间用在学习上。但你们就是不听,现在可‘出名’了,上届冠军连续输了5场,我的面子给你们全丢了,而你却对自己的队友发怒,独自一人离场。”
 “你只顾你自己的脸子,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们输球……。”童稚没有继续说出下半截的内容。
 “你会有什么感受呢,大不了明年再来,但我呢?”
 “我们输球都是因为你!”童稚终于忍不住了,把后半截的内容给说了出来。
 大童的脸色发灰而僵硬,“混帐,你给我跪下。”
 童稚像今天下午那样头也不回,独自一人走了,大童却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在童稚消失的那一刻,他彻底崩塌了,一下子倒在椅子上。
 月黑星高,凉风阵阵,这恰似童稚的内心,他大口大口地往自己的口里灌啤酒,好想把自己灌醉,但他始终不能得逞。因为他的脑海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过去发生的不愉快的片段。
 他越想越生气,把瓶子往地上猛摔,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为什么我还没有醉!”他仰天长啸。
  八
 “兄弟们,别让阿黑跑了,砍死他!”一阵阵冲杀声从街道中传来,但童稚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因为他的眼前同时出现了一片影子,而且这些影子还在闪闪发光。
 最前面那个影子跑得特别快,而且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哈,哈,你们杀了我吧!”他挡住了那些人的去路。
 “废物,别挡老子的路。”此时,阿黑已跑远了。
 “哈,哈,我是废物!”童稚拉着他的衣领说。
 突然,童稚往那个人的脸上打了一拳,大声地喊着:“我不是废物,我不是废物!”
 那些死党看见自己的大哥被打了一拳,最靠近童稚的那个,猛地往童稚的手上砍了一刀,然后他又高高地举起刀……
 “住手,让老子亲自来。”
 童稚感觉不到一点痛苦,只看见有红色的液体从自己的手臂上流出,但他发狂似的说:“求求你们杀死我吧!”
 “大哥,快走,阿黑带人杀回来了。”砍童稚的那个啰嗦说。
 “嘿,小子。杀了你怕会弄脏老子的手,我们走。”他向旁边的人挥了挥手,示意撤退。
 “为什么?为什么……”童稚高声地呐喊着,然后倒在地板上。
 “小兄弟,你醒醒。”阿黑摇着他救命恩人的肩膀,接着对旁边的手下说,“帮他包扎伤口,然后抬他回去。”
 
 醒后
 阿黑扶着童稚说:“小兄弟,谢谢你救了我。”
 童稚看了看手臂上的纱布,然后呆呆地望着他。
 “小兄弟,你应该回去上学,下次不要再干傻事了。”
 童稚还是呆呆地望着他,淡淡地说:“我不想上学,请你收留我吧!”
 阿黑觉得十分突然,向旁边的兄弟扫了一圈,他在征求他们的意见,但谁也没有反应。
 童稚还是呆呆地望着他说:“黑哥,让我加入帮会好吗,这也算我对你的一份索赔吧!”
 “哈,哈……,爽快——好吧!”阿黑拍着童稚的肩膀哈哈大笑,然后一下子严肃起来,便说,“加入帮会,你得先拜关公,立下誓言。”
 加入帮会后的第二天,他们就去把那天追杀黑哥的那个大佬给杀了。虽然,那个大佬不是童稚亲手砍死的,但他满脸都给喷满了鲜血。
 那晚,他们去酒吧举行了庆功宴,阿黑拍着童稚说:“感觉怎样,害怕了吗?”
 那晚,童稚在梦中被惊醒,发现自己的衣服全湿透了。
 第三天,龙飞在很多兄弟面前对童稚说:“童稚,昨晚我听见你喊‘别砍我,别砍我’”。
 “哈,哈——”,其他的兄弟都给龙飞的口吻逗乐了。
 阿黑深有感触地说:“我们中有很多人交不起学费而中途辍学的,或者像你那样不想去读书的。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段读书的时光真美好,我肯定它要给打打杀杀强。”
 “唔,唔——”其他兄弟也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读书呢?”童稚诘问他们说。
 阿黑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唔,唔——”
 “既然你干这一行,那么你就要心狠手辣,这也叫做优胜劣汰!”阿黑紧握拳头说。
 以后,他们没有去砍人或者打家劫舍,但他们去学校里或者舞厅里向一些无知少年兜卖 和 。
 
 几天下来,大童还是没有看见童稚回来,此时他才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老师,我们错怪了童稚,我们不该孤立他。”黄晓菲站起来说。
 “你们为什么要孤立他?”大童迫不及待地问。
 队员陈聪站起来说:“我们把你订试卷的怒气,迁怒到童稚的身上了。”
 “嘿,你们怎么那么自私啊!”他终于领悟到童稚说的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我们对不起童稚,现在我们把他找回来吧!”黄晓菲说。
 下课后,他们午饭都没有吃,顶着高挂的烈日,在街道上张贴寻人启事——“童稚,你回来吧”;“童稚,来年我们再拿冠军好吗”;“童稚,我爱你。”
 二天后,街道上虽然贴满了寻人启事,甚至胡同死角也是,但有关童稚的消息一点都没有。全班同学在教室里苦苦地等待着,希望童稚能早点回来。
 
 在舞厅里,童稚看见一些年轻人吃了 之后,他们就会发疯似的摇起头来,但更令他感到心惊的是,有几次几个还跌倒在舞池里。那时候,童稚感到非常的害怕,好像他杀了人亡命天涯似的,并且他每晚都会发恶梦。醒后,他抹去额头上的冷汗,暗暗地想:“我得阻止他们这么做。”
 之后,每次在他们卖 之前,童稚都会偷偷地把几包藏起来,然后找机会把它们扔掉。
 “童稚,你想干什么?”阿黑和其他兄弟从屋里的暗角里散了出来。
 阿黑冲上去指着他说:“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一次又一次地出卖我们。你难道不想活了吗?”
 童稚挺硬胸膀,理直气壮地说:“黑哥,我们不能再拿这些 毒害我们中国人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优胜劣汰!”阿黑怒挥手臂说。
 “但你——”童稚紧握双拳,激动不已。
 “你不要再说了,如果下次你再敢——。”他没有把话说完。
 兄弟们走后,童稚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可怜的人啊,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学校,我们的父母没有好好教育他们。我认为我们的国家应该确保每一个孩子上学的权利,并且让他们乐意去上学,而不是用一种不实用的教育制度逼他们中途辍学。考试考不好,他知耻而退学;理论还是理论,他因为学习没有激情而辍学;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想着想着,他把自己手中的 往屋檐一扔,“啪”的一声,丸子像沾满灰尘的汤圆,洒满一地。然后他又冲上去,狠狠地用脚猛踏。突然,他蹲在地上,把头伏在膝盖上,吱吱地抽泣起来……
 
 “七天了,你还想瞒到我什么时候,要不是晓菲告诉我,我想——。”童妈边哭边用手捶打着他丈夫的胸膀。
 “我的乖孙啊!”爷爷用手杖焦急地捶打着地面。
 “哥哥,我要哥哥,我要吃他买的棒棒糖。”
 
 漆黑的天空下,童稚远远地望去……
 “黑哥,我忍不住啦,弟弟快要涨爆了。”只见阿黑和其他的啰嗦把一个女孩团团地围在中间。
 “住手!你们还有人性吗?”
 龙飞看见童稚向他们走了过来,凑上前便说:“童稚,你还认黑哥为你大哥吗,你一次又一次地为难黑哥,但——。”
 “唔——”阿黑闭口弄出了个鼻音,并用手向龙飞摆了个手势。“让他靠近点,待会会有好戏看的。”
 阿黑叼了根古巴雪茄,然后挥了一下左手,龙飞赶紧上前帮他点火。他猛吸了一口,然后凑近童稚,向他的脸上吐出了一根烟柱。“童稚,我给你介绍个人物。我想你肯定认识她。”
 接着,两个啰嗦押着那个女孩来到了阿黑的面前。“她叫黄晓菲,听说她是你们班的班花哦!呵呵,还挺不错的,刚适合老子的口味!”
 “黑哥,请你放了她,小的任由你处置。”童稚想也没有想到,那个女孩竟然会是黄晓菲。
 黄晓菲望着童稚,大声地喊着:“童稚,是我们对不起你,你快点走吧,不用理我!”
 “哎哟,你这个贱货还挺关心他的!”阿黑用手顶住她的下巴说。
 “如果我要当众非礼她,你会怎么办呢?”阿黑用严肃的口吻,板起脸对童稚说。
 “我一定要带走她!”童稚坚定地说。
 阿黑狠狠地把那根雪茄摔在地上,然后用皮鞋慢慢地把它磨灭。“除非你打倒我。”
 “黑哥!”旁边的手下都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
 龙飞抽出了刀,凑上前说:“童稚,你这个叛徒,以前如果不是有黑哥照着你,我早就砍死你了。这次,我一定要帮黑哥出这口恶气。”
 “我不是叛徒,我一直都很尊重黑哥,但我实在不想你们再用 和 去毒害那些年轻人。”童稚愤愤地解释说。
 “我相信你,动手吧!”然后,阿黑转过身对旁边的手下说,“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手。”
 瞬时,他们缠在一起打得难分难舍,你打我一拳,我又打你一拳。
 “黑哥,加油;黑哥,加油……。”
 “童稚,小心;童稚,小心。”黄晓菲边看边焦急地喊着。也许,她看了太多的台湾青春偶像剧,此时此刻的童稚尤如她心中的白马王子,他正为爱情和正义搏杀着。
 毕竟,阿黑是久经江湖的老手,越打越勇,而童稚渐渐支撑不住,被打得满脸都是鼻血。
 “杀死童稚。”龙飞大声地喊着。
 突然,阿黑冲上去勒住童稚的头部,对他说:“把我按倒在地上,要不兄弟们会不服的。”
 “黑哥,我不能这样做。”
 “如果你想带走她,你非得这样做不可。”说完,他便把自己弄倒在地上,并顺手把童稚拉了下来,并把他的手反顶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摆出一副动弹不了的姿势。这一切,阿黑在几秒内完成了,而且还把它弄得天衣无缝。除了童稚,没有谁可以分辨出来。
 “黑哥,黑哥。”他们赶紧冲上去,想把童稚乱刀砍死。
 “住手,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放他们走。”阿黑喝住了他们。
 “走吧,我以后不想再见到你。”阿黑大声地对童稚说。
 
 黄晓菲扶着童稚,跌跌倒倒地向学校走去。他们在昏暗的街道走了很久。突然黄晓菲一下子抱住童稚,哭着说:“我喜欢你。”
 此时,童稚虽然头被打得昏昏的,但遇到这么突然的事情,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发现她竟然紧紧地抱住自己。
 他努力推开黄晓菲,然后愤愤地说:“你不是傻了吧,我不喜欢你,你走吧,我不想回学校。”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难道你没有发觉刚才那种场面是多么的浪漫吗?”黄晓菲还是死死地抱住童稚,不肯放手,并痴迷地望着地说。
 童稚终于忍受不住了,用上九牛二虎之力推开她,大声地说:“你干什么啊,你是不是看多了那些傻B的青春偶像剧,整天痴痴傻傻的!”
 黄晓菲举起了右手,想给童稚一个耳光,但童稚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手,黄晓菲又昂起头说:“你有什么资格骂我痴痴傻傻。”
 童稚别开她的手,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我没资格,你让我静静好吗!”
 “我懒得理你。”说完,黄晓菲转过身就走了,但她在暗暗地抽泣,心想:“童稚,你为什么那么绝情啊!”
 他靠着墙壁坐了下来,望着漆黑的夜空,暗想:“对不起,晓菲,我喜欢的人是杨艳。”他从衣袋里取出了那张夕阳下他们傻傻地对笑的相片,然后用手把它缓缓地举到空中。
 突然,一只手把它粗鲁地拽掉了。“童稚那家伙,是他害死了大哥,打死他。”
 说完,他们便对童稚拳脚相加。
 “求求你们给回那张相片我。”童稚奄奄一息地哀求道。
 “哈哈。”笑完,那个人便把相片往身后一掷,“可以,不过你得从我小弟下面穿过。”
 童稚忍受着痛苦和耻辱,从他下面使劲地挪过去……
 
 第二天,校园里的钟声并没有因为某个人的缺席而停止,一切照旧——初二(一)班准时地上课。
 “黄晓菲,你昨晚去哪里了,怎么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大童问她,他最关心每一位同学的学习状态。
 刹那间,黄晓菲便装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
 “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大童更加肯定地说。
 “老师,我昨晚看见童稚了。”黄晓菲终于招架不住了,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当然除了她向童稚诉爱的那部分。
 “啊!”全班同学都惊叹不已。
 “嘿,你怎么到现在才说啊,快带我们去找他。”大童焦急地说。
 当他们赶到昨晚那个地方,发现很多人把那条窄小的街道塞得水流不通。也许,像鲁迅所说过的那样,“看客”的心态,此时的他们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把这种心态发挥的淋漓尽致。
 “走开,走开!我的儿子啊!”大童哭着推开他们,然后冲过去抱起自己的儿子。
 “爸,对不起!那场篮球赛我不是故意输给他们的,但我不应该向我的队友发火。”童稚吃力地说。初二(一)班的同学看见童稚被打得不成人样了,青一块的,紫一块的,然后他们都低下了头,当然还有童稚的爸爸。
 一会儿,街道又恢复了惯有的安静。
 “收烂铜、烂废铁、烂胶鞋!”
 “卖鱼,卖鱼,10元三斤!”
 ……
  九
 在初中剩下的一年多的时间里,童稚没有搞出什么大的乱子来,他努力地把内心的躁动转移到读书上来,譬如看一些经济类摘志,读一些时事新闻,当然还有他最喜欢的中国历史。
 初三(四)班的同学都认为童稚得了痴想症。因为他说我们的国家应该运用工业化的成果,对农业进行集团化、公司化、企业化改革;他还对他老爸说语文应该成为一门欣赏中国灿烂的历史文化,为祖国的伟大而感到自豪的课程,而不是一门死记硬背、令人讨厌极的国语课……
 初三那年,由于“非典”的缘故,省里召开会议,临时决定取消中考体育。对于绝大多数的初三学生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消息,既省了体力,又获得了时间,但这时间是用于睡懒觉的,因为体育锻炼一般都是在清晨。在取消中考体育的第二天早晨,初三(1)班的每一位同学都习惯性地在梦中醒来,时间是五点四十五分。
 大家迅速地起来整理床单,然后拥着冲去厕所。此时,突然有位同学想了起来(取消了中考体育),然后又跌跌撞撞地冲到每一个宿舍大喊了一番。几分钟后,住宅区又恢复了平静——毕业班的同学又各自倒在了自己的床上,呼噜噜地睡了起来。
 六点五十分,初三(四)班的教室只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童稚,一个是他的爸爸。大童看到此情景,差点气昏过去了,然后又叫童稚去其他班看一下。
 “爸——。”
 “不用说了,你赶快冲过去喊他们起床,限他们五分钟内来到教室,否则后果由他们自负。”
 五分钟后,他们全部来到了教室,但有的同学头发蓬乱,有的还穿着拖鞋,有的甚至还穿反了上衣……
 “你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杂七杂八的,离中考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难道你们就想放弃了吗?”大童板着脸,把他们痛骂一番,然后又对个别同学进行了轰炸,以达到杀一儆百的作用。
 他瞪着黄晓菲,叫她站了起来,然后愤愤地说:“黄晓菲,你身为初三(四)班的班长,为何来得给男生还要迟,而且还穿着拖鞋过来。”
 黄晓菲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了看旁边的同学,想以此缓解一下内心的紧张,但她发现几乎所有的同学都盯着她的下腿。她也好奇地向下望了望,但瞬间她的脸红到了耳根,因为她发现自己只穿着一条很短、很短的睡裤。
 “黄晓菲,你到底干啥了?”由于桌子挡住了黄晓菲的下半部分,大童显然没有发现这种情况。
 黄晓菲更紧张了,因为班主任正朝他走了过来,突然——
 “因为童稚没有叫我们女生起床。”
 “哈,哈……。”
 大童哪里忍受得了这种愉快的笑声,他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但他终于忍受不了啦,因为他的儿子……
 “童稚,你又在干什么了,拿你的课外书上来。”
 黄晓菲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机智,既化解了险情,又捉弄了一番童稚,真可谓一石二鸟。
 “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我不再追究。不过,明天请大家五点十五分准时到体育场,我亲自训练你们的精神。”
 虽然,每一位同学都想站起来反驳他,但谁也不敢,纵使他有很充分的理由。
 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五分,校园比昨天清静了很多,因为谁也没有在那个时刻醒来。
 “怎么又是我们两个,快冲去叫他们跑步过来,限定五分钟,否则后果自负。”其实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十来个自强不息的学生,其中一些是体育生,不过他们跑得特没劲,因为普通生取消中考体育后,高人一筹的感觉也就随此消失了。
 看着男生们那种慌慌张张、狼狈不堪的模样,童稚暗想:“黄晓菲,这次你可惨了。”
 趁着校卫不注意,童稚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女生宿舍。他边走边想着黄晓菲遭殃的情形,心里感到特爽快,自己还差点笑出了声音来。
 来到黄晓菲的那个宿舍,他惊讶地发现十二个女生有十二种不同的睡姿,有的端正地睡着,有的摆“大”字形,有的头还晾在铁梁外……
 “高难度啊!”童稚不 暗自惊叹。
 黄晓菲睡在六号床,童稚觉得她的睡姿最难看了,因为她抱着枕头,更要命的是她的嘴巴还吹着泡泡。
 “下雨了,下雨了,大家起床收衫裤。”黄晓菲觉得自己置身于倾盘大雨之中,浑身都湿透了,然后她终于睁开了朦朦的睡眼。
 “啊,非礼啊,非礼啊。”她看见一个男人的脸贴得很近,很近。
 “嘿,早上好!”童稚扮了个鬼脸,手里还拿着浇花的瓶子,然后严肃地说:“童老师限你们在五分钟之内赶到体育场,否则后果自负。”
 瞬间,其他女同学像触了电般一样,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
 “童稚,我要宰了你。”黄晓菲暴跳如雷地挥着手臂说。
 “嘻嘻——,拜拜。”
  十
 初三中考,童稚考上了市的重点高中。爷爷特别的高兴,说要带童稚去一趟海南,探望已阔别了十年的祖父,顺便也向他报个喜。本来,童燕是嚷着要一起去的,但学校规定要补课,因为她升上了六年级。
 想到自己的第一次出门远行,童稚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况且这一次自己又考上了市的重点中学。出门的时候,他一边要为姑公和爷爷拿行李,一边又安慰着垂头丧气的妹妹,他说会拿很多椰子回来的,当然还有各种各样的贝壳。
 姑公是一位年龄已过六旬的建筑工人,身材矮小而憨厚,一眼看上去会是一个黝黑而幽默的人。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小女儿,大儿子是一个纸盒推销经理,他很有钱;二儿子留在家里种田,他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这也是姑公留在家里做建筑工人的原因,因为他要做一个好父亲。不过,这也引起了大儿子的反感,他觉得父亲总是偏袒弟弟;三女儿长得漂亮,她在东莞的一个正规发廊做服务员,她住的地方离他大哥不远,所以下班后她常常会去他大哥那里闲聊。
 童稚很尊敬他的姑公,平时他喜欢和姑公开一些小玩笑,或者听他说一些很有趣的事情。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机会,因为爷爷与姑公相处得更为融洽,姑公喜欢跟他老婆,即爷爷的妹妹一样,称呼爷爷为阿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有聊不完的话,不过童稚觉得他们的内容非常的乏味。因为他们说的都是风水之类的迷信,所以童稚坚持不了多久,他就另换了一个座位。
 三百多公里的路程,他们只走了三分之一,童稚便觉得自己很累了。因为这大巴犹如一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红橙,实际上它的减震能力十分的差劲。不过幸亏在车里,他可以听到阿杜那忧伤而沙哑的歌声。
 窗外阴暗阴暗的,还下起了大雨。童稚几次想睁开倦眼,但他终于坚持不住了,把头上的太阳帽拉了下来,遮住自己的脸,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在沉沉的梦中,他觉得车子停了好几次,然后他倒在一旁彻底地睡着了。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童稚并不像电视中所描绘的那样:雨过天晴,一缕阳光从车窗外射了进来,照着他的双眼,然后他慢慢地睁开了双眼。但是现在车在船上,一个大风浪刷过,车子在摇动,可童稚没有醒过来。他没有那么敏感,他觉得睡眠充足后,自己会自然而然地醒过来,否则醒来后,他还是会很快地睡着,所以他还是晕晕沉沉地睡着。
 雨过天晴,随着海浪回涌,船也剧烈地晃动了几次,童稚终于睁开了眼睛,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很困,还想再睡一会,可他发现自己刚才真的靠着一个女孩的肩膀睡着了。
 船又剧烈地晃了一下……
 “你醒了。”那个女孩附和着温柔的声音说。
 突然,童稚觉得这把声音特别的熟悉,他侧正身体,拿掉了帽子,然后——
 他们都呆呆地看着对方。
 童稚赶紧掏出了钱包,抽出了那张相片。
 “童稚!”
 “小艳!”
 
 “嘿,我真傻B,你看我弄得你肩膀的衣服都湿透了。”童稚擦着左脸的汗水,道歉说。
 “没关系,我上车不久后,司机就关掉了空调和音乐。”
 “你一个人来海南吗?”杨艳好奇地问。
 “还有我爷爷和姑公。”他们两个转过身体,看见那老两口正轮换抽着水烟。
 杨艳先是很惊讶,然后舒爽地笑了。
 “我爷爷很奇怪吧,他每次去海南总爱带上一根烟筒,虽然其他人都极力反对他这样做。”
 “如果我会抽烟,我想我也会带上一根的。”杨艳哈哈地笑着,把童稚弄得哑口无言。
 “大海!”童稚第一次看到大海,心里觉得异常的兴奋,赶忙叫杨艳往窗外看。
 ……
 “你一个人来海南旅游吗?”
 杨艳没有回答童稚的问题,只是点了点头。
 童稚看着杨艳,觉得她一下子沉默了许多,最后发现她竟然流了眼泪。
 “是不是我刚才说错了什么?”
 “没有!”她强忍着泪水把这两个字咽了出来。
 “你听吗?”她把一边耳塞塞进了童稚的左耳,然后小声地说:“我可以借你的肩膀用一下吗?”
 童稚从来没有遇到过此类的情形,一时把自己弄得手忙脚乱。即使有,那一次也是黄晓菲强行抱着他哭的,但童稚又把她推开了。
 童稚把身体侧了过去,然后他感觉到小艳正在抽泣,泪水把他的肩膀弄得凉飕飕的。
 听着那伤感的歌曲,一个女孩靠着自己的肩膀睡着了,童稚感到一种自己从来没有过神秘和成熟。
 
 船到了海口,一一道别后,童稚便要乘车去文昌,而杨艳则要转车去三亚。临走的时候,杨艳塞给了童稚一张纸条。
 童稚拿着行李边走边看那张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对不起啊,我失恋了,这一次我想到我的故乡三亚放松一下。
 童稚,你有没有失恋过啊?
 祝你们旅途愉快,一路顺风!
 读后,童稚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然后又把耳塞重新塞进了自己的耳朵。
 “童稚,你在干什么啊,我们都找不到去文昌的车啊?”姑公也是第一次来海南,找不到车,显得很焦急。
 原来他们听不懂文昌话,打小童叔的手机又没有人接,但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些摩托车只搭一个人,纵使你给他再多的钱。
 姑公在原地不停地打转,然后愤愤地说:“那些摩托车佬干嘛了,给他们钱都不要。要是在家里,不要说3个,只要你付钱,即使5个他们也会抢着拉你上车。”
 听后,爷爷笑呵呵地说:“崇华,这个地方就是那么的古怪。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也想不通,但来多了几次,你就见怪不怪了,反而觉得这个地方更有趣了。”
 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附近的一个车站,不过他们用了3台摩托车,当然也付了3倍的价钱。
 
 后来,他们上了一辆豪华大巴,那车开得飞快,但它出奇的平稳。两个工作人员也很专业,他们除了有必要的职业技能之外,那个女服务员还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童稚摘掉麦克风,敞开身体,努力让自己的不快释放出去。
 “爷爷,这些地方并不发达,为什么每一样东西我都觉得比家里好呢?”
 爷爷并不急着解释,他先是抽了一口烟,满足一下他们压抑多时的烟瘾。
 “不好意思,老伯车内不准抽烟,请你忍耐一下。”那个女服务员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说。
 爷爷两眼盯着她,好像还不明白她的意思。
 童稚赶忙凑近爷爷的耳朵说:“爷爷,这里不准抽烟的。”
 他听到童稚这么一说,顿时火冒三丈地骂道:“哪有这么霸道的人,在我们那里随你怎么抽都可以,为什么——?”
 “阿哥,我们还是忍耐一下吧!”姑公赶忙劝道。
 爷爷也不好意思再坚持,不过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特为此次远行准备的烟筒,到了此地,却成了废品。
 六点多的时候,他们来到文昌新合村。
 “我们穿过这片椰林就到了。”爷爷指着前面那片椰林说。
 童稚边走边四周回望,心里终于有了个底——原来椰子树是这样的。他又走过去,抱住一棵椰子树,然后站在那里,抬头前望那片椰子林。金色的椰子林,随着起伏的小山丘连绵不绝、宏伟、开阔……
 他们沿着那条小路走了一会,看见旁边的一条小河,便停了下来。
 爷爷指两边的山丘说:“十五年前,小童从大陆来到这里,租下了这里的荒地,现在这片荒地早已长满椰子树和胡椒树了。”
 “爷爷,那边还有很多香蕉树啊!”
 “是啊,只要你愿意,这里没有什么是种不成的,而且种出来的也是同类中最好的。”爷爷别有一番感叹地说。
 “爷爷——”突然,从水中冒出了几个小孩的脑袋,把旁边的姑公吓倒在地上。
 “阿清,你为什么不用功学习,整天跑到河里摸鱼。”爷爷冲着他喊道。
 “爷爷——”他搔了搔头,突然他一下子高兴了起来,冲着童稚喊道,“童哥,你终于来了。”
 童稚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阔别了十年的堂弟竟然长得那么高大了。
 “这是你姑公,快问好。”爷爷说。
 他拔掉了一个螃蟹的腿,因为它刚才夹住他的手指,然后羞涩地说:“姑公好。”不过,他还没有等姑公的回应,他撤退就跑回家。
 “那孩子比童稚淘气多了,每次来的时候,我总会在这里看见他。”爷爷笑呵呵地打趣说。
 当他们走了一段路后,他们抬头远远就看到远处的路口,有一群人在等着,并且他们还在不停地摇手。
 近了,童稚可以清楚地看见,站在最前面的是祖父和阿清,后面的是小童叔、小童嫂,还有国秀和秀丽,国秀是三个中最大的,而秀丽则是最小的。
 这是小童叔一生中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他十八岁就带着老婆来这里创业。开始,这里是荒山野岭、人烟稀少,况且本地人也在不停地排斥他们。后来,他让这里所有的人都刮目相看了,他拥有二十多亩胡椒林,六亩香蕉地。这里的人都认为小童一家是很美满的,至少是令人羡慕的。可小童一家并不那么认为,他们认为最需要的是亲人的关怀和赞美。当年他们离乡别井,唯有等到他爸爸几兄妹来到海南为爷爷祝寿的时候(不过已有几年没有祝寿了),他们才能感到快乐。
 今天虽然不是祖父的生日,但他们依然是那么的激动,因为家里人没有忘记他们,终于来看他们了。在他们当中,最高兴的莫过于祖父。前几年,在他生日的时候,他总会看见他的儿子,还有他的女儿。不过对于童雨、童稚和童燕这三个曾孙,他已有6年没有见面了。后来,祖父有很些时候跟他们吵着要回大陆,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逃避死后的火化,所以阿清常会逗祖父说,不久他的三个乖曾孙就要来看他了。此时,祖父会笑得不亦乐乎。最后,过了好多天,他的三个乖曾孙还是没有来,然后他会把阿清叫到他的跟前,然后把他大骂一顿。
 现在,童稚要问候的第一个人当然是祖父。不过祖父紧紧地把他抱住,然后用胡须刮他的脸,这让他回忆起小时候他和祖父一起玩耍的情景。
 其他人看见童稚那呆呆的样子,都 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阿叔,你别太激动,你看现在童稚不是来了吗!”爷爷看见村里有很多人围着,赶忙对祖父说。
 祖父放开了童稚,说:“你们总是知道安慰我,要不是三女儿给的车费,我怕我到死也不能看我的曾孙一眼啊!”
 “阿叔,我们先进屋吧!”姑公对祖父说。
 
 在海南的那段日子,童稚发觉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过得很特别。
 爷爷和姑公则是铁打的死党,整天“上山下乡”——为祖父找到一块风水宝地,而祖父也直言不讳地支持他们,因为他也很迷信。
 小童叔很喜欢饮早茶,所以他常会拉上童稚,然后顺便买菜回来。不过,阿清可给气昏了——“爸,干嘛不要我去,我可是你的儿子啊!”
 小童叔和童稚回来不久后,最后只剩下五个人,但童国秀、童秀丽这两个堂妹都是大家闺秀,一整天都是呆在房间里,所以童稚和阿清便会找他们的祖父聊上一会,然后他们两个会走遍村里的每一个角落。
 “啊——啊——”他们两个登上了村里那座最高的山丘,望着眼前那醉人而开阔的绿色,童稚再也压抑不住了。
 “童哥,你没事吧!”阿清觉得童稚有点不对劲。
 “这里太美了!”其实他明白自己喊出的不是对绿色的赞叹,而是利用绿色的力量宣泄自己心中压抑多年的苦闷。
 “听吗?这是我朋友的MP3。”童稚递给了阿清一边耳塞,他们两个正躺在那块绿色的草坪上。
 “要是小艳在这里就好了。”童稚望着蔚蓝的天空想道。
 
 “想不到清琼比我走得还快。”祖父不得不感叹生死的无常。清琼是祖父的结拜兄弟,他长得很胖,不过他是一个很爽快的人,而那时祖父是 某连的连长。解放后,每逢家里“还神”,清琼总要“诉经”,诉求自己兄弟一家能平平安安、子孙满堂。
 “阿公祖,你说了不知多少次了,我听得不耐烦了。”阿清急躁地说。
 童稚瞪了阿清一眼,然后阿清又摆出一番认真听的模样,不过他的脚却在不停地扭动着。
 
 “童哥,你知道吗,阿公祖有时候真的很唠叨的。”阿清平静地说,“那时,我真希望我是一个聋子。”
 “傻蛋,我想你对阿公祖还不了解,总之他是我心中的偶像。”
 阿清转过身,望着童稚哈哈地笑了起来:“你不是想学他那么唠叨吧,偶像,我倒一点也看不出来。”
 童稚没有激动,倒显得很平静,然后说:“我以前对阿公祖也不是很了解,自从姑婆和我说了那番话后,阿公祖才真正成为我心中的偶像。”
 阿清很是惊讶,迫不及待地要童稚说说姑婆的那番话。
 “初三中考后,我到东莞打工。那间工厂的老板对员工很苛刻,我每天得干十一个小时以上,但每天所得的报酬还是按原先约定的,可口头约定的每天工作时间是八个小时。
 那时候,我想一走了之,但是我只干了6天,如果你走,那就意味着你一分工钱也拿不到。况且我也不想让姑婆失望,或者让表叔看扁了,所以我硬着头皮,苦撑了一个月。
 回去的那天,我到了表叔那里,顺便买点补品探望一下姑婆,当然我还买了一些玩具给我的表弟、表妹,但姑婆坚持要我在那里住几天,并且她还说有一些事要和我谈谈。
 那天晚上,姑婆突然问起我想不想去海南看望祖父。开始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很想去海南,但苦于各种原因,我一点机会都没有。姑婆看见我没反应,然后又问了我一次。
 我激动地点了点头。不过,此时姑婆显然给我还要激动,因为她又完成了她老爸的一个心愿。接下来,她和我说了很多有关祖父的事情。”
 童稚想歇一会,但阿清显然不给他机会,推着他,叫他快说。
 “阿公祖是 右派的一名军人,不过他的军人旅程不是很长,只是两年时间而已。因为他有一次在街上算命,那个人劝他不要当兵,否则童家的香火将会熄灭。
 你可知道阿公祖也是独生子,他当然也不敢冒这个风险,后来辞掉了军职,回家务农了”
 童稚好像在回忆着什么痛苦的事情,刹时间停止了。
 “你快说啊!”阿清望着满眼都是泪水的童稚说。
 “阿公祖坐了七年牢,他被流放到新疆——。”
 此时,阿清惊异得目瞪口呆,“难道他做错了什么事?”
 “没有!没有!阿公祖是给村里人陷害的。”
 “是谁?”阿清激动地问。
 “夕阳村的前生产队队长何敏天。秋收的时候,他和村里的另一个人在田里偷了公家的粮食。后来上级领导举行了吹风会,表示要严查各地的侵吞国家粮食的行为。
 当工作组来到夕阳村的时候,何敏天带头“举报”了祖父。
 不久后,何敏天由于“举报“有功,当上了夕阳村生产队的队长,但他却要置阿公祖于死地,他又带着村里的人把阿公祖拉到公社轮番批斗。以前我也曾听阿公说过这件事,后来我问我老爸批斗的具体原因,想不到给他大骂了一顿,愤愤地骂我说:‘人家看你不顺眼,人家想整死你。’
 我不该问老爸这件事情,你可知道,那时候老爸放学后就刚好赶上了批斗会,老爸那种痛不欲生的滋味——。”
 阿清哭了,他怏怏地说:“以前,阿公也和我说过这件事,但我一点也没有在意,我对不起祖父。”
 童稚面无血色,继续说着:“文化大革命,各地纷纷表示要打垮一切 分子、资产阶级,也就是人们今天所说的牛鬼蛇神,家里人坚持要阿公祖到深山里避一避,可阿公祖坚持说他没有犯法,用不着去过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明白,其实阿公祖不想连累家里人。
 后来,何敏天带了一批人把阿公祖带走了,这一走就是七年。开始的时候,大家还不知道阿公祖这一去要多久,到底去哪一个地方。过了好些天,阿公祖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然后家里人四处打探,后来才得知他给流放到新疆去了,家里人竟然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第二天,当姑婆起床的时候,她发现桌上有一张纸条,她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地哭了。因为他们的妈妈不堪忍受这种痛苦,跟 的一个高官逃到台湾去了,上面还留着具体的地址。
 七年,漫长的七年过去了,他的儿子、女儿都由当年的毛头小孩变成了大人。他的儿子还娶了老婆,生了两个儿子。
 那天,谁也没想到,他会回来——。”
 阿清抱住童稚,两个人哭成一团。
 “开始的时候,夕阳村的村民没有一个能认出门前的那位会是已被遗忘七年的村长。因为他穿着一件破烂的粗布衬衣,赤着脚,摇摇摆摆地走着,几乎一阵风就可以把他吹倒在地。
 ‘阿叔——’他的儿子冲了过去,把他抱起来,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阿清吱吱唔唔地哭着说:“童哥,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回来后,有一天,他的女儿提醒他不要去看电影,生怕那些坏蛋又会找他麻烦。那时候,阿公祖连连点头。
 但那天晚上,公祖还是给捉住了,因为他到电影场附近的一块田里挖番薯。其实阿公祖是故意让别人看见的,给别人捉住的。因为他有话要对夕阳村的人说。
 ‘何敏天说我偷了公家那么多的粮食,那我童贵高今天就不会饿到这种地步,到田里偷番薯。’
 这番话后,没有人再敢欺负、看不起祖父一家人,其实夕阳村的人也明白自己的村长是给别人陷害的,但就是没有人敢站出来为他出头。现在自己的村长勇敢地站在台上,还有谁不敢尊重他,不佩服他呢!”
 阿清自豪地拍起了掌声。
 “原来我们的家在谷外,何敏天就住在我们的隔壁。后来阿公祖为了家里人安全,就把房屋搬到了夕阳谷,建起了现在的这个家。”
 “阿公祖万岁,我们一定不会令你失望的。”
 那声音久久在天空中、绿林里回旋。

 
上传时间:2008-11-06 17:54:19   【浏览:】 【评论:】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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