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灯记
1、夜，元宵灯会。游人熙攘。
青灯孤影，乔生在屋里听得外面的吵闹声，放下手中的书，走出屋来。
乔生倚门伫立观看来来往往的才子佳人。
游人渐稀，明月南挂，已是三更时分。乔生听得邻居宋老伯的咳嗽和关门声，回转身想关上门，远远看见一丫鬟，挑双头牡丹灯前导，一约年纪十七八岁的女子随后，红裙绿袖，从乔生门口经过，迤逦向西而去。乔生月下看这女子，红颜皓齿，国色天香。乔生被女子的美貌吸引，关上门又打开，尾随而去，那女子走得慢，乔生跟得慢，女子走得快，乔生跟得快。
2、众安桥。
波光灯影摇曳。桥上做买卖的，东来西往的人们拥挤不断。乔生跟着挤过桥，女子和挑双头牡丹灯的丫鬟不见了踪影。
3、傍晚，街市。
商户纷纷关上店门。门前的红沙灯亮了起来。
乔生立一会儿，转一会儿，寻一会儿，靠一会儿，呆一会儿，转身要回去，忽然看见小丫鬟挑着双头牡丹灯同那女子从人群中闪现出来。
那女子瞥见乔生，笑容满面，随丫鬟过桥而去。
乔生急忙追随过去。
4、乾明寺。
绿树掩映，香烟缭绕。
女子在庙中上香，礼拜后转入后殿。乔生随后跟着，那女子偶尔一回头，不觉失笑一声。乔生呆着脸，陪着笑起来。渐渐两个人前前后后，那女子回身从袖中丢下一件东西，乔生俯身拾起来，在灯下拆开观看。抬头看时，那女子已经不见了。
5、乔生家
乔生高兴地回到家里，在屋里踱来踱去，不时的提笔写着，一会又揉作一团，一会吟诵着，一会写着。
隔壁的宋老伯好奇地从墙缝里探看着究竟。
6、夜
远处有荧荧双灯在闪烁，乔生随灯前行，始终不能追上。双灯忽隐忽现，忽左忽右，乔生跟着奔驰辗转，困顿不能前进，踣卧在一棵老树下。乔生追来追去，只是看见两人的背影，俩人黑影似的拖着手，总是有一段很长的距离，看上去似乎越来越近了。
前行数十步，女子忽然回头，面带微嗔道：初无桑中之期，就有月下奇遇，事非偶然，实乃天意。
乔生即刻走向前作揖道：敝居近在咫尺，佳人能回头光顾吗？
女子没有为难，便对仍然挑灯面向前方的金莲说道：金莲，挑灯一同过去！
7、乔生家
金莲手挑双头牡丹灯站在门外。
乔生拉着女子的手轻薄。
室内青油灯的亮光让蒋丽卿有些怯步，乔生进屋将油灯拨的更亮，蒋丽卿提起衣襟向着灯光便拜，每叩首一次，从她的衣袖中便发出一阵阵阴风，风中的火焰飘摇欲灭，灯光变的有些暗绿。
乔生护住灯火，让蒋丽卿坐下来，看着她娇艳面容，不仅心旌摇荡地问：小姐怎么称呼？家住哪里呀？
女子抽出手站起来：妾姓蒋，字丽卿，名叫淑芳，原奉化州判的女儿。先人已经去世了，家事零替，没有什么亲戚家族，只有妾身一人，就和金莲寄居在月湖西侧。
乔生连声惋惜：既是这样，蒋小姐不妨就住在这里吧。
蒋小姐忸怩地推托着，两人拉扯到了一起。
8、天色微明，金莲依旧挑灯站在门口。
蒋小姐倚门回首，身上的衣裳被晨风吹动，飘飘然如同仙女下凡。乔生更觉得情意缠绵，不禁趋步向前，难舍难分。
远处鸡鸣阵阵，忽而蒋小姐匆忙抽出手，辞别乔生，随金莲引导而去。
9、高士家
一张白纸贴在墙壁上，高士焚烧符录招引神灵。他让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观看，童子看见纸上突然出现一面大圆镜，镜中人物，历历昭示未来的事情，好像算卦的影子。
乔生祈求他：兄长既通圆光术，就帮兄弟看看此事能成否。
高士惊骇道：此事岂可亵渎鬼神！
乔生顽固地坚持要高士看看，高士不得已，勉强为他焚烧符录。
童子注视良久，说：看见一个亭子中放着一张床，你家娘子和一个少年坐在床上。
乔生骂道：放屁！
高士大笑道：我也看见了。亭子中间还有一块匾额，童子不认识字罢了。
乔生怒道：什么字？
他说到：己所不欲四字也。
乔生默然，甩衣袖而去。
“好，做得不错！这个甜饼没有白吃！”高士拍着童子的肩膀说道。
10、夜，乔生家
乔生失望地到门外去翘望，眼见月已西斜，路上薄雾弥漫。乔生关上门回到屋里，桌子上的酒菜依旧杯盘整齐地罗列在那里。乔生上床却久久不能入睡，两眼直盯盯地看着灯火，陷入沉思中。
乔生忽然觉得盖在身上的被子中有东西在蠕动，一会儿，将被子支住，渐渐的越支越高，和枕头一样高了，一个裸体的女人从被窝里探出头来。乔生惊诧之余又禁不住乐了，蒋丽卿微笑着伸出双臂搂住乔生……
11、宋老伯看到乔生的烟囱半月没有冒烟了，连生奇怪。
12、日暮，夜色渐浓，一层薄雾四处蔓延。
双头牡丹灯若隐若现，渐走渐近。
二更前后，灯在床的东南忽然暗了一下，重复了两三次。乔生把灯移到床背后，放在屋子的东南角，不大一会儿，听到屋子的西北角有细碎的声音，好像有个人慢慢地走来，模模糊糊的，距离五六步远时，乔生仔细辨认那人的轮廓，看看衣着打扮，原来是蒋丽卿，举止轻飘敏捷，声音细小轻脆。
金莲将各种酒菜摆放在桌子上，斟上酒，退回到门口，挑起双头牡丹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13、宋老伯家
宋老伯听得隔壁嬉笑声不断，便从墙上窟窿里窥视，一粉妆女子和乔生并坐在灯下，女子边说话边依偎在乔生的怀里，忽然抱住他的脖子亲吻起来，乔生闭着眼睛紧紧地搂着蒋小姐，忽而皱起眉头来，蒋小姐的舌头变得老长绕过了乔生的脖子去舔他的鼻孔。宋老伯吓得哆嗦了半天，磨蹭到床跟前，钻进被子里，蒙头盖上，哆嗦个不停。
14、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双脚走了进来。
来人轻轻拍着哆嗦着的被子，宋老伯大叫饶命。
乔生撩开被子问：老伯，你这是怎么了？
宋老伯坐起来，长出一口气：你可把我吓死了！
看窗外已经日上三竿，宋老伯下床吹灭灯，端起桌上的水一阵猛喝。问乔生：你昨天晚上干什么了？
乔生疑惑地：我什么也没干啊。
宋老伯：嘿！你小子要大祸临头了！你引诱良家女子，事情暴露了，将会给你带来灾祸，你知道吗？我不想告官，把你抓起来，你可要快快断绝来往。你若不听话，我可是不顾及情分了。
乔生辩解道：她不是良家女子？
宋老伯：什么？
乔生辩解道：不是。我是说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地方、谁家的女儿？
宋老伯：她不是人？
乔生不语。
宋老伯：那女子的相貌怎么样？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乔生挠着头：“她长得挺好看，穿的外衣好像是新制作的。晚上睡的时候衣服上有很多污垢，始终只是穿此一件衣服，从没有更换过一件。里面一件青色的比甲，严严实实的过着她的身体，不怎么愿意脱下来，即使脱下来，也和那条柳黄色的裤子一同放置在被子旁边。”乔生回想着说道
宋老伯甩手道：那她肯定是要你命的女鬼！
乔生吓得站不住了。
“人是旺盛的纯阳，鬼是幽阴的邪秽。现在你与鬼魅邪秽之物同处同宿都不知道，不觉悟，一旦你的真元泄尽……可惜呀，年纪轻轻的就要走上黄泉路了，不可悲吗？”宋老伯质问。
乔生扑通一声跪下来。
宋老伯：她说侨居在月湖之西，你去寻访寻访不就知道真假了吗？
15、月湖
乔生来到月湖之西，来往于长堤之上，高桥之下，遍访居住在此地的人们，人们纷纷摇头。询问大街上来往的过客，人们也说不知道。
16、太阳西沉。
乔生回到家坐下,思忖良久（内白）：今晚我不妨直接问她不就行了吗？……不行，她若不说，我又奈何？
乔生思来想去：不如我在她穿的衣服上做个记号，以便以后查证。
（回忆）宋老伯：你用长线缀在她的衣服上面，明天不就查验出来了吗？
17、夜，乔生刚进屋，蒋丽卿便迎出来。
“你怎么忽然就想缀我的衣服呢？快把袖中的针线交给我。”蒋丽卿伸出手说道。
乔生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乖乖地从袖中取出针线交给她。
18、次日
“今晚你就拿剪刀剪断她的衣服袖子！”宋老伯告诉乔生。
蒋丽卿怒斥乔生：怎么又要见我的衣服袖子？快把剪刀拿出来，用的时候我再还给你！
乔生急忙拿出剪刀交给她。
一群人手持棍棒气势汹汹地赶来，还没有接近乔生的家，蒋丽卿已经知道了。
蒋丽卿微微地笑了一笑，看着面色有些不自在的乔生。
（特写）蒋丽卿立目冷笑的面容。
乔生偷偷地看着蒋丽卿，有些害怕地搓着双手，缩起脖子，低下头。
晴朗的夜晚忽然雷电交加，大雨倾盆而下。
众人不能接近乔生的家，急忙返回。
昏暗的油灯下，乔生看着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洋洋得意的蒋丽卿。
（特写）蒋小姐的鞋子有个地方绽开了。
乔生讨好地：小姐，你的鞋子该换换了。脱下来明天我到街上按此样再做一双！
蒋小姐低头：是吗？不劳驾您了，明天我自己去！
乔生：交往这么长时间了，我也没有给过你什么像样的东西。
乔生边说边将自己心爱的玉镯摘下来戴在蒋小姐手腕上。
19、大街，傍晚
红红的牡丹双灯渐行渐近。
蒋丽卿和金莲一起来到一家鞋店。
蒋丽卿将脱下来的鞋子交与店家，要店家按此样再做一双。又挑选了一双鞋子，并将钱交给店家。
（特写）放在抽屉里的银子慢慢的变成了冥币。
20、乾明寺
寺旁，村民正在唱戏，乔生看到台上女角装扮靓丽，不时流目窥望，忍不住驻足观看直至幕闭人散。
回去的路上，乔生忽然看见一树旁酒肆，便挑帘而入。
乔生一边落座一边喊：店家，来碗茶！
店主人出来：炉火已灭，只有冷茶了。
乔生：可以！
店主人进去好久，才捧出半碗茶水出来，递给乔生。
茶水色泽殷红、粘稠。乔生微微皱皱鼻子，茶水似有一股腥气。乔生端起来一饮而尽，“再来一碗吧”。
店主人说：瓶子里已经空了，只能再去找剩下的残茶了，你须在此坐着稍等片刻，不要胡乱窥视！
店主人关上门进去好久不出来。乔生仔细观察店铺，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霉味。墙角处，桌子底下多处都结着蜘蛛网。用手一摸桌面，一层厚厚的灰尘。如豆的灯光突突闪烁着。一阵风吹过来，房梁发出咯吱声，灯光摇曳欲灭。
乔生忍不住站起来，环顾四处，走到屋里门前，挑帘往里偷看。
里面悬挂着一裸体女子，店家正剖开她的肚子，用一根木棍支撑破开的肚子，店家拿着茶杯接着刮下来的血。
乔生惊慌地慢慢退出来，急急向外狂奔。
后面传来店家追赶着索要茶钱的声音。
21、路上
宋老伯：怎么这怪事都让你碰上了？
树旁，一小草棚空空荡荡。乔生围着草棚转来转去。
乔生连声纳闷儿：明明就是这里呀？
宋老伯：你小子准是喝多了发晕吧？
乔生悻悻地跟着宋老伯往回走，不时地回头张望。
草棚旁边的一颗小树上挂着一条小蛇，肚子被剖开，一支小棍支着肚子。
22、湖心寺
乔生来到湖心寺稍作休息。走过东廊，又转过西廊，在西廊的尽头又看见一间暗室。乔生慢慢地推开门，里面赫然放着一具棺材，一联白纸挂在上面，上写：故奉化蒋州判女丽卿之柩。灵柩前高悬一双头牡丹灯，灯下站立一位丫鬟打扮盟器女子，背上写有二字“金莲”。乔生看罢，毛发尽竖，遍身寒栗，扭转身退出暗室，双头牡丹灯忽然“砰”地亮了。乔生不敢回头，疯了一样跑出湖心寺。
23、乔生借宿在宋老伯家。
乔生缩在被子里头，宋老伯坐在床上。
屋外轻轻的风声。油灯的火焰突突了几下，俩人紧张地盯着灯火。
隔壁响起了敲门声，门扉缓缓开启的声音。宋老伯院里的黑狗叫了起来。小油灯的火焰摇曳欲灭。
月色满窗。有两个人影在窗子上闪现，仔细观看，黑影腰肢纤弱，髻髻宛然，好像是一女子领着一个婢女。宋老伯站起来走到窗前，用手蘸唾沫捅破窗纸往外窥视，院里什么也没有。小黑狗在不停地拉扯着绑着脖子的锁链，呜呜地低吼着。
宋老伯转身拿出刀子，静静地站在窗户的一侧。当黑影再次出现的时候，他用力向窗外刺去，有两道黑烟，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掠过屋顶消失了。
24、灯油耗尽，微弱的灯光熄灭了。鸡叫声远远地传过来，天渐渐地亮了。
乔生跟着宋老伯走出屋子。
乔生：老伯，你说我可该怎么办呢？
宋老伯停下手中的扫帚：我听说玄妙观有一位魏法师，是开封王真人的弟子，符录当今第一，你赶快到那里求取符录吧。
25、玄妙观。
松柏萦绕，殿宇威严。
魏法师远远的看见乔生走过来，便吃惊地说：此人妖气甚浓，为什么到这里来？
乔生跪拜在法师座下，详细地诉说自己的遭遇。
法师用朱砂书写两道符交给乔生，“将此道符贴在门上，此符悬挂在你的床上。另外今后断不能再往湖心寺，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26、乔生家
乔生拿着符录回来，按照法师说的做好。
晚上，乔生依旧胆战心惊地躺在床上。风儿一阵阵吹进来，油灯的火焰随风跳跃，床前的符录剧烈的飘动着，终于回归了宁静。
（梦境）：
灯光忽然变绿变暗，缩小到黄豆大小，突然爆裂，火焰四射，成为二尺许圆状，大如平镜，中间出现一个人的面容，是乔生已故的媳妇。躺在床上的乔生和蒋丽卿嗷然掉到床下。
从梦中惊醒的乔生满头大汗。
27、阳光照进宋老伯的院子，鸡儿自由的觅食。
宋老伯正和乔生交谈，“往后可不能再生这种妄想了，心乱生邪意，邪意生暗鬼。只有心正才不怕影子斜！
乔生连连称是。
28、夜，乔生家
躺在床上的乔生精心凝思，突然墙上有个女孩子的影子出现，影影绰绰，好像画上去的一样。乔生坐起来，越看越真切。乔生又靠近墙壁仔细观看，宛然是位少女蹙着双眉，一副愁苦的样子。
乔生叹口气想坐下，手禁不住摸了一把女孩的脸蛋儿，觉得女孩变得鲜活起来，肌肉凸出了墙体。乔生扭头之余，女孩眨眨眼，伸出舌头，脖子探出了墙体。
回过头的乔生再次看墙上，已没有了任何迹象。乔生用手摸摸墙壁，光滑平整。乔生不自觉地揉揉自己的眼睛。
29、院子里，
从半空里飘下一片纸钱来，不停地旋转起来，越转越快，转着转着，起来了一股旋风，旋风里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旋风慢慢平静下来后，女子向屋里走来。
悉悉索索的声音让乔生警觉起来，黑暗中的乔生颤抖地问：谁？
“我！”话音未落，已熄灭的灯火又重新亮了起来，蒋丽卿站在灯光下，容光艳美。
鲜红的朱笔画就的符录。飘动的符录阻挡蒋丽卿接近乔生。
蒋丽卿退回屋子的西北角，走了几步，回头擦着泪眼说：乔郎不要忘记我，要时常想念我这个九泉之下的人啊！
蒋丽卿又抽泣着站在那里。
天要亮了，蒋丽卿只能恨恨地退去，急忙跑到屋角，就再也不出现了。
一缕香烟袅袅然三次绕过乔生的脸颊，蜿蜒环绕乔生的全身直到双脚，才渐淡渐散。
只剩下幽深的空屋子，一盏孤灯，半明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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