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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是一个悲剧的开始，又是一个悲剧的结束。
我是无家可归的野狗，又是被人遗弃的孩子。
1、我是一具死婴
相比世间一切曾经活过和现在活着的人，我的命运是悲哀的。我甚至没有选择自己活着的权利，从一生下来那一刻，命运就注定我不能同快乐活着的你们相比。
我多么地渴望同每一个活着的人一样，不奢求什么高贵与幸福，我只希望有一次活着的机会，如同一只蚂蚁在大地上曾经爬走，如同一滴雨水打湿过土地，就连如此一瞬的机会都没有，真的没有。
黄土岗子上的夜，死寂的让我这个刚出生的婴儿有些害怕。应该说此刻的我理应抛开一切，因为我的生命早已结束，走过了死亡的我还有什么值得恐惧的呢？但是我也曾是一个生命啊！虽然我此刻停止了呼吸，但我宁肯睁着双眼看着这个丑恶的世界所发生的一切……
我的父亲，那个应该诅咒的家伙，那个千刀万剐的家伙，从我可怜的母亲怀上我那一刻起，他就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我的性别，他想靠我母亲的肚子传宗接代，他想要一个男孩，因为在这之前我的母亲已经生了三个女孩。而我，是最后的希望，他决不容忍我是女性，决不!
于是，当我在母亲肚子里三个月不到的时候，父亲就恨不得钻进她的肚子里看个究竟，当我六个多月的时候，他就硬拽着母亲去镇上的诊所做了彩超，以“验明正身”。当那个混蛋医生告诉他我是男娃时，他蹦起来差点头顶着了天。事后，那个违背医德的医生也没有少收他给的人民币。
天啊！可怜的人！为什么都那么宠于男孩，只因为他带了一个把?可恶的父亲从此以后就对母亲充满了以前从未有过的体贴和照料，甚至也少了去外面鬼混的时间，连我那以往冷眼相待的奶奶也对母亲像亲生女儿一般。
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当我的大姐降临在这个世界的时候，我父亲全家失望至极；当二姐、三姐陆续来临的时候，他们对母亲咬牙切齿，恨不得让她立刻消失于世，他们无故的羞辱她,漫骂她，就连家里的那条看门狗也冲着母亲卖命地扑咬,不知道为什么,整个家里好像被一种怪异的病毒侵蚀着,包括这一家人的基本良知。
在我快要出生的时候，可怜的母亲在爷爷、奶奶和父亲的“精心”护送下来到了几十年前早就废弃的乡下山沟里的窑洞里，据说是为了躲避乡上计划生育工作组。因为潮湿加上长年的风雨侵蚀，那洞子早已七裂八开，就连鬼住进去都会哆嗦，而他们硬是把母亲塞了进去，找了一块烧得面目全非的破草席铺在了那尚未坍塌的土炕上。母亲则早已习惯了这一家人的折磨，丝毫没有反抗，甚至一点情绪都没有，任由他们摆布。
那天，奶奶早就不知道从那弄来一个弓着背的接生老妪，在一旁严阵以待。
盛夏的闷热此刻也火上浇油，憋得叫人连呼吸都觉得吃劲。傍晚，黑云开始堆积在整个山头，压向这个单薄的破窑洞，母亲肚子疼得哇哇直喊娘，身上的汗衫早也浸湿，而奶奶则在门外不时的嘟囔着，抱怨着母亲还不快生！
天空划过着一道闪电，随之一声劈雷。我开始要爬出母亲的身体。大暴雨威风地向着这个鬼一样的黄土岗子泼下。
爷爷和父亲则躲在隔壁早先喂牲口时挖的小窑洞里焦急地转着圈。
我也不怎么争气,天生的头大,按说母亲已经生过三个姐姐,我也不至于难产,可不知怎么任凭母亲怎么使劲,奶奶和接生婆怎么掰、拉，我怎么拼命地挤，就是出不来。母亲一次次的使劲，我一次一次的硬挤，都没有成功。
这时，那个可恶的接生婆用她那干涩而枯萎的手左右两下抹了抹头上的臭汗，告诉奶奶说只有用她的老办法了。当她从布包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时，母亲立刻明白了。任凭她怎么的挣扎和叫喊，一切都被外面的雨声和他们麻木的人性淹没了。
这个该死的接生婆本事也不咋的，我的额头被她那笨拙而颤抖的剪刀划破。当我终于爬出母亲的身体时，母亲早已昏死在那伴着黄土面的血泥中。
奶奶几乎是扑向我，双手端起血淋淋的我仔细翻看着我裆部的时候，爷爷和父亲也发疯似地从门外扑了进来。
当然我让他们失望了，那个替他们“验明正身”的缺德医生当时为了钱给他们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我又是一个女婴！
如今我被遗弃在现在的这个埂塄下面，我的心脏早已停止了跳动，他们几乎是扔砖头般扔下我后，没顾上给我捂一把土就狼狈地跑掉了。
三天过去了，我虽然死了，但我仍期待着有人发现我。我开始有点恐惧，我希望自己就此如一缕云烟随风消失在云端里。我害怕我的命运如同从前黄土岗子上那些同我一样命运的女婴一样，以后的悲惨命运有可能还会继续在这个魔鬼肆虐的地方上演。太可怕了，这几天就连我身体上飞过的苍蝇也无奈的摇头向远处而去，也不忍心向我这即将腐烂的躯体下口。
虽然已经死了的我还是一个婴儿，但我并不恐惧夜晚山涧凄惨怪叫的猫头鹰，也不会恐惧这黄土岗子上的野狗或狐狸把我吞食。相反地，我倒希望谁家的黄狗或花猫挣脱锁链来叼走我的一只手或一只耳朵，我愿意贡献我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只要这些狗或猫在饱腹后能帮我揭露那些良知泯灭的人的兽行。
无情的紫外线在我的身上开始撒泼，三天了，我紧张急了，我祈求太阳公公能可怜可怜我，不再那么炽热，等待我被别人发现后，任它怎么处置都行。
告诉你们，这三天除了一个放羊老汉偶尔在对面山上的地塄下蹲下拉了一泡屎外，我没有看见一个人影。我这儿真的好偏僻，这也使我明白了他们为什么把我抛在这里的原因。
我在向天空盘旋的老鹰乞求，在向埂头蹦过的兔子乞求，在向墙缝爬过的毛毛虫乞求……
可是它们仍然不管……
老天爷啊！我也不知道我那可怜的母亲现在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失去我以后的日子她怎么活下去。我苦难的母亲，女儿在另一个世界为您祈祷，祈祷慈善的佛祖保佑您能快乐地活下去，帮我阻止这一切丑恶的罪行在黄土高坡继续上演！
2、我是一条狗
已经好几天了，我也不知道我那可恶的主人是否还活着，他把我拴在空落落的大门口,不闻不问,除了偶尔有院边苹果树上被风刮下的几枚青涩果垫巴垫巴肚子外,这几天我都是饿着肚子“执勤”。你们可能还不曾体会挨饿的滋味,尤其是当自己的肚子在翻江倒海时,就不由的会想起从前优越的时候,哪怕只有被一群孩子踢来踢去的干馒头或一块腐肉，都足以让你回味半天。
天啊！当我看见屋顶上一只老猫在夜色中追逐一只肥硕的老鼠时，我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想去帮它截住那只老鼠，然后得到它的一点施舍，尽管那只老猫以前和我因为争宠于主人而打得不可开交。在此刻，只有当自己体会到生命将要耗尽最后的一点生机时，就不会提到什么无惧或计较一切以前曾经死死计较的东西，只有强烈的求生欲望充斥着躯体的任何一个部位。
两年前，当我在城市中第一个阔主人别墅的时候，不是我吹嘘自己，那种荣耀的生活就连为主人擦车的小伙计都羡慕不已，虽然他不敢当着主人面欺负我，可在背地里没少用白眼瞪我或用手拧我，有时还对着我骂道：“狗东西，神气什么”！每当这个时候，我也会毫不示弱地向他瞪眼或扑咬他几下。
只要是主人开着他那漂亮的奔驰或宝马汽车，我都会被安排在副驾，两前腿搭在车窗上，经过拥挤而吵杂的市区时，两边的小贩或扛着镐头的民工，都会不约而同地投来一副副嫉妒的眼神，我想此刻他们的心里肯定在想要是能和我换一下位置该多好啊！
花无百日红!当有一天我还在主人的卧室边伸着懒腰的时候，我的主人因好色勾引别人的老婆事败露了，他被街东那个青皮带着一帮人当场把他和那个骚妇打得奄奄一息，那青皮回头看见全身畏缩在一旁的我凶巴巴的瞪了一眼后，狠狠地朝我的屁股上踹了一脚。当时，我以为他会用手里的砍刀扎我，屁股下不由地溢出了几滴尿液。要是搁在平日，只要街上的小货郎或买煎饼的老妇人在我家大门口刚一叫卖他们那乱七八糟的东西时，我就会毫不畏惧地冲出大门扑咬他们，看着他们慌不择路逃跑的背影我还会朝他们吐上几口水，以示我的威风勇敢和对主人的恪尽职守。
当两个狼狈为 的狗男女缓过气来的时候，他们开始拿我撒气。看！这就是我们狗类的命运。一切的祸福都维系在主人喜怒哀乐的意愿之中，他们先是紧闭大门，用尽一切能让我疼痛的手段来对付我，直到我皮开肉绽时，他们才气喘吁吁地作罢。
我太了解我那可恶的主人的本性。这次绝对是死路一条，于是当他们外出包扎伤口时，我偷偷地趁着夜色开溜，一路我恐惧极了，不时地回头张望着，尽管我遍体鳞伤，但此刻我只能尽力地向前跑。
当我蹦出宅门，踏上街道那沥青路时才稍微缓了一口气，我尽可能的左穿右拐，不知道奔了多长时间后，我终于体力不支，脚下开始乱绊了。
这时，我听见一个粗鲁的声音喊道：“好肥的一条狗哦！”我内心开始剧烈地颤抖，稍微定神后，我抬起了头，这时才看见街边的一个饭馆门前挂着一颗羊头，从敞开的门缝里飘出一股煮肉的大料味和羊膻味。
店里的几个伙计看见我又肥又大，先前还不敢靠近，紧接着拿着绳子和剔刀试探地向我靠拢，我已无任何力气去抵御了。我想他们可能是平日吃惯了羊肉、喝够了羊汤，今天想用我尝尝鲜吧！或者是可能想挂着羊头卖一回狗肉吧！反正我想这回自己是死定了。
谁曾料，正在这时从小馆斜对面走过一个弓着背的小老头，肩上搭着一只脏的要命的帆布包，双脚一点一点蹭着路走过来。看来是这里的常客了，他刚一搭声，店里的一个小伙计就热情地招呼着。
“啊！好漂亮的一条狗！”在小馆透出的昏暗的灯光中，这个小老头看到我后惊奇地赞叹道。伙计们见夸我漂亮，就连忙吱声道：“哦，巴巴婆，它是一条将要咽气的狗！”
巴巴婆？哦！慈祥的小老头，你难道能救我脱离虎口吗？只要你能收留我，我做什么都愿意。我听到伙计们叫他巴巴婆，心理开始祈祷这个小老头能收留我，并仔细打量他的一举一动，祈盼奇迹出现。
当巴巴婆从他那不起眼的帆布包里战战兢兢地掏出一条黑皮“兰州”烟交给伙计交换我时，我感动极了。
等到他进馆子里要了一碗羊肉泡馍并很快地吃完，临走还带了一个大锅盔，这才拉着我一拐一瘸地走回家去。
从此以后，巴巴婆就是我的新主人。
后来我才逐渐地了解到这个家伙竟是一名全职的媒婆，怪不得人们都称他巴巴婆。他每天把我拴在一个鬼地方，一出去就是一整天甚至好几天，时间长了，这个家伙极其吝啬，每天给我的食物不是麸皮，就是棒子面，还有他吃剩下的实在难以下咽的残汤败羹。
有一次，他从灶台旁捡过几只快霉了且长着嫩芽的土豆，连皮也舍不得刮掉，用水淘了淘，切成块和着下面条吃。结果食物中毒后使劲呕吐，尽管他尽力地捂住嘴不想吐出来，但最终还是无奈地喷在了地上，等他轻松了一下，又赶紧捡起呕出的面条用马勺兑点水洗了洗又吃了下去。我说这些你们可能不太相信，甚至他每次傍晚回来时都是迈着匆匆的脚步或一路小跑到院墙下的苹果树后，这才撒下一泡尿或拉一泡屎，也好让他憋了一整天的肥水不流到外人之田。
每当别人登门谢他时拎着一包包糕点、香烟、美酒、糖果或补品时，他都会揭开那漆红的木柜盖塞进去，似乎要作永久珍藏。尽管每次我都卖力的摇着尾巴或伸长舌头，哈啦子流了一地，但从来都不会得到他一顶点施舍。偶尔，当他翻开柜子发现那些东西发霉地时候，才会依依不舍地给我扔上几块，我也是天生的嘴贱，每次都明明知道它们是坏掉的，但还是不由地吞咽下肚，之后，当然免不了一阵肚子疼痛或腹泻。
有时候我也不明白，这个老鬼怎么一直就孤身一人守着这么一座漂亮而又收拾地干净的大宅子，每天就知道在这黄土塬上不停地穿梭，以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帮别人牵红线，瞎忙活。也可能是因为像他这样抠的人娶了老婆怕养活的缘故吧！
命苦的巴巴婆啊！你抠你的，别让我一条狗也赔你一起受罪啊。
此刻，我想那个老东西可能是趁夜色赶路掉下悬崖摔死了，或在崎岖的山路上崴了脚呼救，总之，在生命耗尽的最后关头，我只有靠自己了，看着每日绊于脚下和缠在脖子上的铁链我早已恨透了，今天正好，我在使劲一点一点的挣脱它，从一清早，我就开始行动，虽然很是费劲，但求生的欲望不能允许我有丝毫的怠慢。
拴我的这条链子先前可能是谁家用来拴嚼缰牲口的，嫌它太旧了扔了被巴巴婆捡来才大材小用地用在我身上。
功夫不负有心狗！
终于，在黄昏的时候我把链子挣开了。接着，我就迫不及待地奔向外面寻觅可食之物，路边玩耍的小孩见我立刻撒腿就跑，还哇哇地大哭着，树下纳凉的老汉也下意识地抄起了放在地上的拐杖。我发疯地追逐着一只瘦哩叭叽的母鸡，可能是因为我太饿了，我连它也没办法追上就四肢无力了。
这才意识到我只能寻找死物来食，于是我穿过村东的胡同开始在黄土岗子下寻觅死了的野兔或山鸡。
我苦苦的寻觅着，快到太阳落在山后的时候，才在一个埂塄下看见了已经风干了的人粪，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伴上仅剩的一点口水把它勉强地干咽下去，但随之一阵莫名的恶心几乎让我把肠子也吐了出来。
在这倾斜的山路上，我终于支撑不住了，身体不听使唤的向下倒去，不知顺着斜坡滚了多远，最后终于在一块较为平坦的塄边停了下来。昏迷中，在山风的吹打下，我闻到了一股久违了的腐肉味，我力挺起了身子顺势爬过去。
天啊！我震惊极了，因为在我前面的地塄下躺着一个婴儿，眼睛和耳朵不知是什么时候被狐狸或苍鹰挖走了。此刻，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我在内心默默祈祷山神原谅我的残忍。我张开大嘴开始美美地吞食起来，幸好还在阴面，不怎么腐烂。等我肚子鼓鼓的时候，我顺便撕下了一只小手叼走作为晚上的夜宵。
3、我是一条蛇
快看！我是一条色彩褐黑、身躯庞大的眼镜蛇王，天生的攻击力强，毒性猛烈，最要命的是我有一双犀利的眼睛和一嘴魔鬼般的利齿。自从成年变得强壮以后，我就斗遍栖身在我这个山头的所有对手，杀死跋扈骄横的前任蛇王来替代它后，搬进它筑在黄土岗子向阳的蛇王宫殿里。
我们的蛇类从来都被自以为高尚的你们人类看做是狠毒、邪恶的化身，而你们人类，都统统的被冠以生物界最高贵的血统，从来没有你们的那一个同类勇敢、诚实地站出来把你们人类的丑陋来抖落抖落。
呵呵，你们也不必愤斥我一个蛇王不去安享自己的荣华富贵，来这瞎叨叨一通干甚？那就让我来揭露连我一个蛇王都看了发抖，且由你们“高贵”的同类来制造的的惨剧。
三天前的下午，我的王室里乱作一团，我的大臣、妃子、皇子、侍卫……一个个面惊失色，原因是室外做怪的狂风暴雨，还有跟它们一起狼狈为 的闪电和雷鸣。不知我那里得罪了它们这一群凶神恶煞，尽管我这会儿在虔诚的做着祷告，但它们一点住怒的意思也没有，我的王室已经有些抖动，室顶不时的往下掉着灰土，大臣们焦急地商量着移宫的策略。而我，在灾难降临的时侯，在我的同类受到致命威胁的时侯，我得尽显一个蛇王临危不惧、运筹帷幄的领袖本色。于是，我收起了刚才掠过心头的那一顶点恐惧，开始步出宫门察看灾情。
在更加粗暴的风雨下，原本就单薄的黄土岗子更是摇摇欲坠……透过雨帘，我的视野才不过平方开外，我们似乎只能坐以待毙，一团愁云立刻涌上心头，簇拥在我身后的大臣们个个也是捶胸顿足……忽然，从我面前的斜坡上冲下一个男子，由于路滑和惯性的缘故，在埂下立定好大一会儿才停止了摇慌，待他稳住后，我被眼前的慘景所惊呆：男子赤裸着上身，左手提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婴，可能是刚出生不久，婴儿身上的胎血并没有被雨水冲净，由于被颠倒，击打在她幼嫩肌肤上的雨水和着胎血正流经脖子从脑袋滴下，而男人木头般的把头仰向雨空，而手里的女婴皮肤由于阴冷而发紫。猛然，一生炸雷响在了男子的头顶，由于雷鸣之前的闪电，让我看清出了他面部令我毛骨悚立的狰狞，犹如发怒的魔兽，男子被雷一惊乱了心智，先是把女婴换握右手，之后一整猛抡，那飘在空中幼小的躯体轻的如一盏纸糊的风筝，而他齜牙咧嘴，眼睛里满是愤怒与绝望，朝着四周咆哮道：“老天爷，为什么还是女孩？为什么……？”在绝望之余，男子又一阵惨淡的狂笑，笑毕，男子把女婴拦在怀里，头抵上去嗅了嗅开始抱着她跪在泥水中，而被他拦在怀里的女婴连颤抖的力气都失去了，只是黑褐的小嘴蠕动了一下似乎在呼唤着自己的母亲，他的脸上开始拂过一丝怜爱，拖着女婴极为平静的说道：“孩子，别怪爸爸狠心，要怪只能怪你是一个女婴！”女儿！爸爸！你们都听见了吗？他们是父女，是父亲跟女儿！看看！这个禽兽不如的父亲接下来还能做出什么？当他说完这些后把女儿放在了埂下的泥浆中，他以为女儿早已……可刚一触地，女儿冰冷的身子蠕动了一下后又发出一声微弱的啼哭，他完全没有想到她竟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同时又有几分惊慌，他的全身在颤栗，他开时和着泥水举起地上的女儿竭力吼道：“嚎！老子让你嚎个够！嚎呀？嚎—”他吼着同时把她举过头顶，换作双手撑着她的脖子，他崩溃了，把一排利齿深深地扎向嘴唇，开时一点一点纂紧双手，而可怜的女婴只是一双小腿在空中微微的摆动了两下，但她那卑微的挣扎或者说是为生命尊严抗议的呐喊遭与的是父亲魔鬼般的拭杀。由于窒息，可悲的女婴双眼珠骤然向上翻滚……而她的人渣父亲双手则还用着力，关节不时的作响……好久，又一声霹雷，这个人渣才如梦初醒，看到惨死的女儿，他无力站立，猛地把女儿的尸体扔在地上，连滚带爬的逃走……
当我夜里醒过来的时侯，我的爱妃告诉我白天晕倒在宫门，而我的当王室最后也只是有惊无险。女婴！我得去看看白天那惨死去的女婴！
雨后的深夜，黄土岗子上死寂而阴冷。天那！当我起身赶出去的时侯，一只猫头鹰已经开时造孽，它尽力发挥它那尖喙的优势，一下啄向女婴的眼睛里后东拽西拉，一下子和着血肉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
第二天，第三天，除了一次次禽兽的糟蹋之外，就连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蚊子和苍蝇也来趁火打劫。
最残忍的要数第三天下午蹦来的那一只黄狗（你们人类最亲密的朋友），可能因为饥饿久了，那家伙一冲下来就慌不择食，先是用利齿撕开女婴的肚腹，也不顾盛夏的腐烂，一边用嘴嚼咬，还一边用前爪向胸里着掏着内脏，瞬间，红黑色的血水顺着它的嘴角流下，而下巴和胡子上也沾满了尸血……当它撕下她一只胳膊的时侯还拽着她的整个残躯在地上磨了一圈，随后的一声阴森的撕裂声彻底让我一个狠毒的蛇王崩溃……
我能明白你们人类屠杀自然界任何一种生物都是为了满足你们那贪婪的欲望。这甚至包括：用我蛇类的皮子制造乐器和衣服；用我们的躯体做成美味的菜肴；用我们的苦胆和褪壳做成药材；就连我们的毒液也被你们提取当作宝贝。可我就是不明白你们的同类为什么要残害自己的亲生骨肉呢？
太可怕了！超越了魔鬼！
哈哈哈……可悲的人类，我终于可以为我们蛇类颠覆恶毒之最的形象，因为我看见比我们蛇类还要恶毒的是你们弑子的人类！
别怪我的狂妄大笑，我这样是让你们人类反省为什么自己还会有如此恐怖的同类。
4、人们都叫我巴巴婆
当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在太阳下山后赶回家时，刚一进村口，村头的刘老汉就告诉我说家里的狗挣脱了链子满村子地疯跑，还抱怨他家小孙子被狗追倒在地上鼻子都磕破了，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我连忙向他赔不是，然后匆匆地往家里赶。
狗日的倒霉东西，果真如刘老汉所说，大门口拴狗的铁链只剩下一半了，而那个家伙却不见了踪影。
也难怪，三天了，它要是不挣脱链子，也得饿死，我开门放下提包，准备去烧炕，可心里还是担心万一它出去饥不择食地吃了谁家药死的耗子或野物，我还得另买一只狗，于是我装了一袋旱烟边抽边走出门去寻找它。
哦！夜幕来临了，整个村庄，田野都被夜色所掩盖，唯有隐隐约约的窑洞顶上的烟囱里几缕青烟直入夜空，村庄的小路旁和庄稼地里的蟋蟀开始叫了，偶尔破墙的土坝上粘着一两个萤火虫，很美很美……
我刚拐过门前的三叉口，准备去打探那该死的狗消息时，见它竟大摇大摆地朝我走来。
要是往常，我肯定会过去拽着它的耳朵，用我烧红的旱烟锅子在它那又干有翘的屁股上狠狠地敲上两下，且一下一下去，缓缓的拿起又压下……这才方解我心头之气。今天，我没有,因为就在才回屋去烧炕后将要躺下的时候，我的内心有一阵莫名的寂寞感掠过。从前，有它的时候恨它三更半夜地哇哇大叫打搅我睡觉，恨它吃东西时挑三拣四。直到今天那一刻，我才体会到一旦朝夕相处的那个人或物不在你身旁，自己就会感觉孤独，哪怕只是一条狗。
这也正是我去焦急寻找它的原因。
回家的途中，它跟在我屁股后面灰溜溜地走着没有声息，只有它脖子上扯断的半条铁链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哗啦声，我们彼此没有“语言”。
回到家里，我给它接上了链子后，把橱柜里那天我没有舍得吃完的半碗红烧肉和两个馒头赏给了它。之后，我就在乏困的拉扯下上炕做起了美梦。
人生就在梦里头……
第二天，我被村子里此起彼伏的公鸡打鸣声吵醒后，太阳也照到了院边的苹果树梢。我这才伸了个懒腰，穿上衣服,跟往常一样洗把脸去茅坑蹲了一会儿。
盛夏的早晨,已经有点闷得慌，我想去门前的田边吸几口新鲜的空气。出大门时，我看见这个懒狗比我还懒，趴在那儿竟没有听见我走近的脚步，继续呼呼大睡。
奇怪了！我昨天晚上扔给它的东西竟一顶点也没有动。我想这几天它该不会生病了吧，或是昨天跑出去吃了什么大餐撑得实在塞不下去了。要是以往，别说是这些，就连我拉一泡屎它也要舔上两口。
当我用脚尖轻轻地叩了它的屁股几下后,它这才醒了过来,站起来缓缓地舒展了两下身子……
我的老天爷啊!我看到它嘴边上的皱皮和胡须上全是血迹,连两前小腿也是,在它的怀下方还放着一个血乎乎的东西,在我吃惊之余,村里的小伙子章驰驾着摩托车来到我跟前停下。
“唉！巴巴老叔！”他边招呼我边撑好车后递给我一支烟点燃，看见我发呆，便低头边看边拣起了地上那血乎乎的东西，我凑近仔细一看，竟是一只婴儿的小嫩手！虽然已经烂得无形，但还是分得清它五个指头小关节的。
我的心里开始了剧烈的翻腾。我想这个该杀的狗东西一定是昨天去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而且作了大孽，怪不得它肚皮撑得这么厉害。
在仔细分辨着狗嘴上的血迹以及这只模糊的小手，我和章驰都沉默了。
好久好久……
最后，章驰颤抖而愤怒地盯着我问怎么回事，我只能把我出去好几天饿着狗和昨天下午回来所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
章驰是分配到乡里派出所已经两年的民警，他瞬间少了刚来的客套，继而是一脸阴沉严肃的怒吼道：“拉上你的狗！跟我一起去寻找这只小手的主人！”
哦，上天！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夫子吧！从娘胎生下来我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老天对我总是无尽的折磨和惩罚。
一九六二年，当我还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毛头小孩时，正遇上了新中国的饥荒时期，狠心的父母把我卖到一个从河南经过甘肃的人贩子手里，这个人贩子把一路拣拾来的几个小孩分批挑在肩上的两个筐里，一路上那个黑粗的人贩子禁止我们哭叫，要是饥渴了或是憋尿急了吱一声，他就会恶狠狠的瞪着一双驴眼。
一天夜里，当人贩子把我们几个挑到陇东地区的时候，他不知道得了什么怪病一跤载倒后就再也就没有起来，我们筐里的几个患难兄弟姐妹也由于一路上饥饿过度和颠簸相继夭折。托福！我算是幸运之极，虽然每天衣不遮体在村子里东讨一口西蹭一顿，甭管是剩菜残饭，都会被我狼吞虎咽，有时偶尔爬进谁家的鸡窝抓上两个生鸡蛋摇一摇生喝，或溜进谁家的菜园子摘上两个刚从花里出来的黄瓜和苦涩的西红柿充饥。
就这样，我苟延残喘地一直活到我九岁大的时候被村里一对无生育能力的老夫妇所收养，他们视我如亲生儿子，从此我有了一个家。等到我十五六岁的时候，这对老夫妇相继去世，但庆幸的是他们留给了我两只虽破但能安身的窑洞和一卷草席。为了生计，我开始了走村窜巷的小货郎生意。
每天一大早，我就挑着两箩乱七八糟的货物出发，一路吆喝。我的箩里有小媳妇喜欢的花线，白洋布；有姑娘钟爱的口红、胭脂；有小伙抽旱烟时点火的火镰和老汉戴的火车头帽……
反正我每到一处，都会围上一大堆人。当一个老寡妇半开玩笑的说让我送给她两个花线她就让我知道什么是女人时，人群一定会笑翻天，几个长舌老妇也会跟着起哄。在黄昏，她们偶尔会乱七八糟地伸出手掐或拧一把我的屁股，大腿内侧，有的趁机则干脆伸进我侧面的箩里抓一盒火柴，要是有时被我发现，她们就回咧着嘴一笑：“嘿嘿，俺男人没火抽烟了……”
就这样,为了糊口我在黄土塬上的沟沟渠渠峁峁坎坎上奔波了竟二十年，并逐渐学会了油腔滑调，见机行事。尤其在女人堆里我的说话功力登峰造极。我开始不满足小货郎的角色，一门心思地想更好、更高的生活和生存的质量。于是我就做起了媒婆，这个在黄土高原相当吃香的职业。由于能说会道，人们都送我“巴巴婆”大号！时间一长，我竟连自己原来叫什么都给忘了。
鬼才晓得那条二百五的狗昨天都干了些什么，这么倒霉的是事怎么偏偏会扣在我的头上。一路上章驰不言不语，我跟在他的屁股后忐忑不安。顺着山坡上黄土面里残留的狗蹄印我们七拐八扭，才知道我不在家,那家伙竟跑了这么多的地方。
走着走着，我纳闷今天怎么这么赶巧。章驰或村子里的任何一个人没事绝对不会在我巴巴婆门前来踏上几步的。
“章驰，我的帅小伙，一大早不去所里上班，跑我家有什么事吗？”
“哦！巴巴老叔，您千万别害怕，我今天来本是有事有求于您的，不过凑巧碰上这种事，作为一名警察，我决不可以不管不问的，关于这件事我想我们会共同努力的了解到 的，是吧？”
“年轻人，就该有所作为，在事业上认真,这也是你份内之事。再说了，就是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的，这么大的罪过，我可不能自作主张处理。”听到章驰并没有责怪和怀疑我的意思，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巴巴老叔，按辈份我应该叫您大叔，可大伙都习惯叫您巴巴婆，我也觉得挺亲切的，您不会怪我在叔前加巴巴两个字吧！”
“不在乎！几十年了我也习惯了，明明一个阳气冲天的大老爷们，他们非给我带一个婆字，弄得听起来像一个老太太似的，哈哈哈……”
这条该死的玩意，带着我们下了一道坡又翻过了一个小山，蹦哒了几个田埂后径直扑到临沟底那块已经荒了多年的洼地塄下。清晨的山风迎面拂过潮湿而又阴冷，山底下空旷而死寂，我和章驰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一前一后，一步步向前挪去。
此刻，一切的迷团和答案终于揭开了，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一个平卧着的婴儿四肢和肚子被掏开、撕裂，头部的两只耳朵和眼睛也不知去处，唯一没有被糟蹋的是那只青嫩的脸蛋。
“为什么……为什么……？巴巴婆，你说为什么……？”章驰在呆望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捏住我的双手咆哮道。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但我已经是历经尘世间沧桑风雨的人，我的心里除了阵阵的痛惜之外不知该怎么去安慰眼前这个灵魂颤抖的青年汉子。
“可耻！可恶！牲口！禽兽！”在咆哮之余他又开始诅咒。
“章驰，其实这几十年我翻山穿林像这样的事情在黄土原上的沟沟坳坳没少见过，年轻人，这就是黄土岗子咱们这里的悲哀啊！你还年轻，应该试着去改变这些罪恶，阻击这些丑陋的兽行。”我尽量平静情绪，压低嗓门。
“不，只因为她是女孩吗？为什么那些魔鬼父母还要把她生下来，为什么？为什么？”章驰的眼睛充斥着杀气，声音颤抖而歇斯底里。
山沟的两边回荡着他那有力而悲哀的叫喊声，黄土岗子上屹立的土柱似乎也开始颤抖不已。
我冷静下来之后，开始认真去辩认着个女婴和那枯萎的面容，我在心理开始寻找，像谁？像谁？村子里及附近村子里甚至我在大路上见过的每一个孕妇我都一一回忆，试图对号入座。
良久，我才发现这竟然这么熟悉，我差点喊了出来。章驰到底稳定了情绪，缓缓地褪下身上的衬衫盖在这个可怜又多么悲哀的女婴身上，随之拉着我离去。
我开始努力地追寻流经记忆的岁月，翻腾着，追寻着，在迈进家大门槛的时候，我终于想起了二十二年前发生的一件事，一个人。
我想，此刻你们肯定会和我一样悲泣，更想知道二十二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后吧！以后我一定告诉你们……
5、我的名字叫诚
我的命运、经历和《我的名字叫红》一书中的黑极其相似。在读伟大的土耳其作家“ORHAN·PAMUK”的这本小说的时候，我惊奇的发现，有时人生的生活经历也就是一部充满悬疑而精彩的作品，唯一与小说中主人公不同的是现实中的自己至少可以经过努力来掌控自己未来的命运或改变自己现在的命运。
离开生我养我十七载的故乡六年后，我依旧漂泊而落魄地混着日子，但同时也使我逐渐明白，一个人的一段生活经历或奋斗过程不一定是赢得巨大的财富或预期梦想满意的结果，但它足以带给你人生必要的社会生活经验和人性成熟的品质。
我空虚，我彷惶。
从人生黄金般的十七岁到二十二岁，这六年的生活是乏味枯燥的，我时刻都充满着压抑，连呼吸都觉得不甚自然。我的所有工作和我的志趣背道而驰，但我又不得不为了生活的柴米油盐去尽力奔波，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实现自己当年离开故乡时内心暗自立下的誓言。
整日里从日出到日落，我在消磨着时光，消耗着大好的青春年华。六年光阴，碌碌无为，一无所有。
我可怜自己依旧是一名流落他乡的打工仔，我没有什么可以象征自己存于人世的价值坐标。
首都北京的繁荣和美丽突然让我内心有一种莫名的惶恐，我害怕我这一辈子就这样淹没于这大千世界的灯红酒绿之中，没有一点点的精彩。
身处于纸醉金迷的都市里，我的生活似台机械，我的灵魂被金钱和繁华一点点地腐蚀，丢弃了原始的纯洁和干净。我感觉自己如一只无头的绿豆苍蝇在黑暗中四处碰壁，即将奄奄一息，在灵魂死亡带来的恐惧前夕我努力的寻找生机，以让我觉得有活着的意义和理由。
我努力地去寻找能让我的灵魂得以洗礼、净化的地方，但我无能为力，寻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哪怕是在这个世界某个角落里的一小块地方，没有，真的没有。
在梦中，在醉酒后，在心灵的低谷？
这六年中，在生活的磕磕碰碰中，我少了年少时的叛逆和锐气，取而代之的是镇静和沉稳。
在脏乱危险的建筑工地上，我经历过夏热冬冷，每当我无法胜任超重的工作时，我会狠狠地咬着手指来激励自己要顽强；当我去一家酒店厨房杀鱼被鱼刺扎进指甲缝时，我学会了咽下肉体疼痛时而溢出的泪水；当我辛苦一年后工钱被黑心的包工头卷着逃之夭夭时，我会使劲在掌心用烟头拧下一个烙印；当我在一个高档别墅区作保安被业主冷眼相对连他手牵的一条哈巴狗都不如时，我会把自己的境地当成自己刻苦的动力。
六年后，我从当年的男孩变成男人。
但是，作为男人，一个想有所作为的男人，当自己心中的那份最大的理想没能实现时，甭管历经多长时间，那种失落感和自卑感都挥之不去。
我甚至越来越恐惧和故乡的亲人朋友联系，因为我觉得他们要是知道六年后的我仍如当年一样一事无成时会嘲笑我，而我自己也产生了一种对他们的负罪感。
盛夏的北京，似乎太阳要将整座城市点燃，我躲在五环外一片棚户区出租的小屋子里，尽管敞着门，摇摆着那台喘着粗气的旧电扇，身上还是一个劲的冒汗。
2008年奥运会临近，北京的奥运工程范围也逐渐扩大，当地的房东们听说这个村子即将拆迁，于是他们就发疯地不知从那倒腾来的烂砖破瓦盖起了四不像的小房子，为了更多的得到补偿款，他们费劲心思，恨不得连屁股大的一片空地都垒上房子。
物价飞涨，于是他们也趁火打劫，一间五六平米的简易房从去年的80元涨到今年的200元、300元，再到现在的400元，现在什么东西都流行干洗，衣服、头发，我干脆也躺在床上蒸老天爷免费送来的桑拿；耳朵里的广播搜了一遍又一遍,不是什么补肾药就是降压仪的广告，总之一切都是无聊和无趣。
“诚！你那个中学同学让你有时间给他回一个电话！”
我躺在床上正搓着光膀子上蒸离的泥垢时，门外一个刚从老家来的老乡喊道，说着跨进门槛递给了我一个信封。谢过他，我赶紧拆开看：
诚哥！
六年了，我没有你一点音讯，咱们村回来的来力向我说了你的情况，我才知道你在北京也不容易。从小到大，我们一起追兔子、蹦埂头，一起……
现在我分配到镇上的派出所工作，有时间回一个电话给我。
噢！顺便告诉你一声，我要和建芝结婚了。
兄弟：章 驰
啊！看完信我不由地一惊。章驰！我最好的朋友他居然要结婚了，我为他欣喜祝福之余，一阵强烈的思乡情绪开始笼罩着我，我惭愧这六年来我竟没有和故乡的任何人联系过。
6、我的名字叫章驰
一想到马上和自己的心上人结合，我恨不得一下子蹦到巴巴婆家，可是谁知道竟遇上这么一件令人气愤的事情。
在和巴巴婆牵狗回家的路上，我只字未提。我已被这件悲惨的事情完全搅乱神经，我没有心情去跟巴巴婆提我找他的真实目的，让他帮我按照家乡的习俗去我的心上人建芝家提亲。
回到巴巴婆家，我没有理会他，直接发动车子蹦到派出所上班，一路上我不躲路面坑洼泥泞，以最大的油门疾速迎着清晨凉爽和飙起的冷风，我尽力地释放自己情绪，我简直被自己今天所看到的一切折磨地发疯了，作为一名充满激情和正义感的人民警察，我没有任何理由去宽恕这一切。
告诉你们，在我早上情绪由失控到冷静后，我开始全身颤抖，尽管那个女婴的面目不是那么完整，但仍能从她的脸庞上让我不由的想起前几天看过的待产朋友——怡雪。
怡雪！我的内心急剧不安，不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诚哥最疼的女人，她的命运都是可悲而值得尊敬的，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因为我知道这件事一但牵扯到她，后果不堪设想，我默默地祈盼诚哥能早点回来和我一起去分担、处理这件事。
我习惯地泡上一杯茉莉花茶,点上一支烟开始陷入痛苦的思索。
派出所的工作让我一个精力旺盛且又有点想法的青年人好久不能习惯，现在的生活和自己当时憧憬的《新警察故事》里面的成龙完全天上地下，每天除了帮一拨拨七嘴八舌的农妇调解一些鸡毛蒜皮之事外，就是帮谁家小媳妇评评理。总之，一切都是微不足道，并且对这种职业的神圣产生了怀疑。
大清早，除了隔壁办公室老所长那一阵阵的咳嗽声和跺步声外，这座小院子静得让人发毛。
上午，当骄阳毫不留情地依旧射在窗前时,我就想去街上溜溜并疏松一下筋骨。刚一出门，就见巴巴婆踩着他那刚新买来的踏板摩托车来了。
我赶紧招呼他进屋坐下，关上门，他一脸无奈的道：“章驰啊！老叔早上回去连做早饭的精神都没了，你说我那条该死的狗犯下如此之罪孽，我也是没有办法挽回这一切。你打算怎么去处理这件事？”
“噢，巴巴老叔，您千万别紧张，其实我早上去找你想请你帮忙，凑巧赶上这档子事，至于怎么处理，等以后调查清楚了再告诉您！”我边安慰他边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他接过杯子双手颤抖不止，茶水也溢了一手，而他没有去在意烫没烫伤自己，只是一脸无奈地盯着我。
良久，他抿了一口茶说道：“听说你要娶二道岭杜老棍的女儿，你找我是不是让我给你做媒呀！”
“您真不愧是行里人呀，其实我俩的事早就定了，请您只是走一下咱们这里的乡俗，顺便牵线张罗两家商量一下礼金和成亲的日子！”
“好！这件事包在我身上，这媒钱我也全免了，只要完了那件事你能还我清白，我就放心了。”巴巴婆见我有事求他，倒也干脆，说完他就奔出门跨上车一溜烟蹿了。
送走巴巴婆，无事之余，我从抽屉里翻出了相册里那一张美丽精灵的照片。我的心跳瞬间加速，我有点憧憬起我们婚后甜蜜而幸福的生活，看着照片上她那淘气而可爱的样子我不禁轻吟起了照片背面我为她作的一首自认为完美的诗：
一不小心，我为你着了迷
于是，我伪装得尽量完美
用心感受你那芬芳的气息
长夜里，我轻吻着那次偷来的你的照片
上面的笑容依旧可人、甜蜜
于是,我发誓要努力地靠近你
缩短你我那遥不可及的距离
依然长夜里，依然轻吻着那次偷来的你的照片
一次次我在眼泪中恍惚地睡去
虽然寂悲，虽然抽泣
但我仍告诉自己：爱你就得让你陶醉
不能轻易破碎你的完美
吻你 虽然只能在照片上回忆
……
7、我的名字叫诚
给章驰回完电话，我彻夜未眠。我的内心一整夜都不能平静，于是我努力地在记忆里寻找初恋情人娇美的容颜和曾经带给我无尽苦难的大地雄浑的身影。
六年了，自以为足以让一个人的一块伤疤痊愈，但此刻才知道自己错了，时间的飞逝只能让曾经流血的伤口可能结痂,但终究有一天如果一不小心蹭挂，还会渗出鲜红的血液。
我心急火燎地往回家乡赶。
老乡的面包车里被各种姿势的人和行李塞实了，就连那可怜的一点点空气流动的缝隙也被无情的烟草味、脚汗味、臭屁味所占据。
我不去讲究什么，和周围众多的老乡一样，我尽量让自己昏沉，因为这样，我才能对那些讨厌的气味所麻木。我的行李简单而沉重，几本自己喜欢的小说，一些日用品和一颗回乡情怯而不甘灰头土脸的心。而淳朴的老乡们，恨不得把北京的烂砖烂瓦都拾掇回家，不知贴身兜里的钞票多少，而车里大部分行李则是些装涂料或油漆的塑料桶。我没有资格去嘲笑他们的破烂，我只有认真地思考自己这六年所走过的每一条路……
为了能在旺季多跑一趟，大赚些票子，尽管这辆车已不堪重负有些气喘吁吁，但司机还是快马加鞭，一路疾驰。
诚然，六年北京的漂泊和打拼使我除了身体发育健壮外，没有一点点当年决心混出的结果！但当自己越是空虚的时候，自己就越是心虚的连回家看一看的决心和勇气都没有。
岁月的沧桑没能改变家乡的贫穷和落后，我说的改变是大的变化，诸如一栋10层以上的大楼在我们的市中心也难觅踪影，除了偶尔几条加宽的街道外，实在找不出其它令人喜悦亢奋的色彩和元素。黄土高原的广袤无垠和原有的千沟万壑的雄浑气势依旧不能掩饰多少年前的灰头土脸。
夜一点钟，在县城下车后昏昏沉沉，虽然夜色朦胧，但我还是能看到这座去了平房盖了两三层楼房的街道的轮廓。从街东至街西，除了几盏冷清的路灯外，街上没有一个人影；远处的墙角里随着一阵莫名的清风晃过一个黑影，不知是鬼，还是小偷或乞丐。
老乡们都去投宿旅馆，所谓旅馆就是居住在县城附近的居民家，他们在自家的平房或窑洞里腾出一两间屋子塞一张床或盘一座炕，以赚点零用钱，很是便宜也很温馨，还有壶热水供洗漱或沏茶。
我没有心思去随他们住店，虽身体疲惫，但我还坚持夜色中行路，全身被回家的狂喜和沸腾的热血在冲击着。
在狂热中，我尽力寻求安静，让内心尽量舒展。生我、育我十七载的故土给了我无法替代的抚慰，这种感觉就像儿时受了委屈只能回来找母亲安慰一般。
而今我一无所有，我的现在是失败的，但我更深信是暂时的；当自己失落或失败的时候，没有成功或一点成就时，别人都在唾弃你，嘲笑你或白眼你。只有母亲，只有钻进她的怀抱才能感受依旧的温暖与幸福，这种感觉是恒久不息甚至伴随着你的一生。
故土给我的恰似母亲给我的，我知道自己需要她，依恋她，在社会淘汰你的时候，她让我重拾自信，给我重生力量，让我有坚持活下去的理由，坚强走下去的理由。
故乡的山并非高大险峻，而更像一道道岭，但比岭更长，一道下去又起一道。
月夜下行路让我明显少了儿时的胆怯与恐惧。儿时老是凑在老汉堆里听他们绘声绘色地讲关于鬼的故事，离奇惊悚得让我全身发毛，尤其是在山村寂静的夜里我决不敢独自走路，即使一行几个人，我也会硬挤在中间，把屁眼夹的怪紧。六年的社会生活体验，把自己原来那些天真而豪迈的凌云壮志消磨地棱角全无，我不得不开始学会一步一步脚踏实地的走路。
月夜下，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走起路来异常艰辛。在北京的六年时间里，没有这样的山路供自己常走，去了一趟香山，还是掏了几块钱门票才进去的。在老家的黄土岗子上随便一条道都充斥着危险，路两边不是几米高的地塄就是万丈悬崖，尤其在晚上，虽然有点点星光，但我还是捏了把汗。
县城与村庄偶尔是有较宽阔的公路，但大都是盘山而上，平坦一点的，也是很绕，毕竟人的双腿不能和汽车橡胶轮胎去比。山里的好多小路都是放羊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东一镢头、西一铁锹弄出来的，或者是“地上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为了不让牲口乱跑，他们偶尔还会凭借地势的险要在半道上挖一个坑或堵一堆酸枣刺枝，不熟悉或没有经验的人有时就会中了这些“埋伏。”
儿时我们山里娃去遍山漫野地逮兔子，追野鸡，这些野物大都在雏儿的时候被我们生擒，要是大一点的，我们也只有看的份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黄土高原雄浑的自然环境从小造就了我们一身翻山钻林的功夫，两三米高的地塄，我们会毫不畏惧地纵身跳下。
老人们讲的鬼有好几种：一种是说人死的时候，前一天夜里他的魂魄就会从你的身边嚎叫三声，由远而近又而远，在静寂的田野里凄惨而悠远；另一个说法是一个人晚上走路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往自己的嘴里塞土，直至窒息而死；还有一种说法是夜里赶路时会有一种鬼魅在你的头顶前后左右晃来扑去，直至你失去知觉落水或掉下深沟悬崖。诸如此类的故事让我儿时很是恐惧黑夜，晚上行走时老觉得身后有千万个小鬼在跟踪你，定身回头一看究竟，空无一物，田野里一片死寂，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这些都让我对黄土岗子充满了无尽的好奇和神秘。
在无尽的回忆与遐想中，不知不觉下了一道岭，来到了儿时戏水的小河旁。黄土高原的水是珍贵的，当然一条小河就更是如此。到了河岸旁，我坐到了一块大青石上，河水哗哗地流着，河面上依旧还是用一棵大柳树一劈为二搭的独木桥，走在上面摇摇晃晃。儿时的我看到河水就晕，要是经过的时候都是父亲背着或牵着，即使偶尔掉了下去，河水也不过半米深，只当凉快凉快罢了。
站在塬根仰视，四周全是一座黑漆漆的峁头，在夜色中，我努力地去寻找通向村子的那个岔口。我选择从沟口进入沟底再上道坡直入家门。
沟口内比沟外更聚风，河沟两边崎岖而泥泞，屹立在两边的黄土柱子在千百年的风雨侵蚀下千姿百态，有的像猿人，有的像山羊，只要愿意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你就会有艺术家的灵感涌动。带着对大自然的敬畏与神奇，我感叹着造物主的伟大和自己本来的渺小。
一步步踏入沟底，偶尔会从沟两边的黄土坎上脱落下一块土基，惊得半崖树枝上或洞穴里的猫头鹰和鹚怪子一阵怪叫，这时又让我多了几分亲切，去了些许陌生，要是儿时，肯定会吓得喊娘。
记忆力里的童年总是美丽而令人向往的。每遇到星期天，我会帮家里来这道沟里放牛，说是放牛，其实就是把牛犟下沟底让它东奔西跑地啃上一整天野草，到了黄昏再赶它回家。偶尔有几次淘气的家伙不听我的使唤，顺势一路下坡冲向几里外的川底，那时我追不上牛就会无助地大哭，当然回去后也少不了父亲的责怪。偶尔一次公牛闯进了人家的庄稼地或菜园子里糟蹋人家的东西，就会被那家主人牵走。等到父亲去要牛的时候，人家会万般刁难，甚至大吵一架，但终究牛还是要了回来。临走的时候那家的婆娘拽着牛尾巴不松，等到老牛后蹄一蹬吓得那婆娘赶紧骂着放手。
放牛后回到家里，每次趁父亲熟睡的时候，我就会偷偷溜下炕钻进牛圈抡起鞭子，狠狠地把拴在槽上的牛抽上一顿，还会在走得时候用嘴去使劲咬它的大屁股，这才方解我的心头之恨。
夜空的安静和美丽彻底打发了我的倦意。
我的脚有点酸痛，也许是好久不走山路的缘故。我坐在了一座池塘边歇歇脚。池塘——我与怡雪儿时嬉戏的地方。这里是放牲口人依陡洼而挖的几平米水塘，到了春天，会有许多蝌蚪。星期天我和怡雪一道蹦下沟来，用玻璃瓶灌些塘水捞些蝌蚪，搅得塘子里原本清澈的水浑浊不清，正兴浓时，山岗子上的放羊老汉就会大声吼道：“谁家的屁孩弄脏了塘水叫我的牲口喝尿去……！”
这时，顽皮的怡雪就会朝岗子上叫道：“老汉，老汉有本事下来追我们呀！”
见老汉真动了身子，我就和怡雪一路小跑，一急她的瓶子从手中掉落，蝌蚪洒了一地，她就会坐在草地上大哭。
如今我没有心思去看塘子里是否会有蝌蚪或水蛇，去想是否那瘸腿的放羊老汉还活着。
望着夜色下这雄伟壮丽的黄土岭和这深遽的夜空，我释放着尘封了好久的心灵深处的声音。爆发时富有力量，舒展时富有坚定。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雪儿……
8、我的名字叫怡雪
那是让冲动化作了理性
那是让邪欲化作了崇敬
是你，我心中的女神
我仰视你，膜拜你
我不敢大声喘气，大口呼吸
因为我害怕一不小心让你发现了我的瑕疵
在你的视野里
我伪装得完美，尽量完美
我内心时刻涌动着一股热情
我积极、向上，有着无穷动力
我暗自为你宣誓
今生一定让你快乐幸福
我不敢冲动，我宁愿偷窥
有时连这也是一种美丽与自我陶醉
我害怕打扰了这种感觉
生怕它生了气，受惊后拂袖而去
因为这种气氛太美，太让人醉
更因为在你面前我不能自信自己
……
六年的光阴中，每当夜里静寂孤独的时候，我都会默默地在心里无数次轻吟着亲爱的诚写给我的这首诗。有时回味起他第一次郑重而羞涩地递给我这首诗稿时的傻样，我内心会激起一阵久久未能平静的浪潮。
六年了，我没有诚的半点消息。每当去父母坟头烧纸的时候，我都会嚎哭一场，上苍的捉弄和人世的凄凉逐渐让我的心如死灰一样。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诚连一封信或者一个电话也不给我，是因为他没有勇气还是到它乡混得可怜得没有颜面？
我不知道。
如今，我被关在这几十年前挖的窑洞里，每天除了婆婆送上的几个馒头和一碗小米粥外，我这里连鬼也不愿光顾，刚生产完，我的下身还不时地会溢血块，我昏死了一夜，在那天早晨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却空无一人。
啊！我现在连起身挪脚出屋呼吸外面清新的空气的力气也没有，还好，身边不时会爬过一只可爱的壁虎朝我微笑示意，或溜过一只又瘦又长毛的老鼠跟我打着招呼。清晨柔和的阳光从山墙的气孔里射进洒在我的身上，使我才感觉到除了我以外世界上一切事物依旧那么美好。
我已经习惯了丈夫一家人的折磨，自从嫁到汴家，我的日子没有一天是快乐度过的，唯一的希望就是我那三个精灵可爱的女儿。我不时地向上苍祈祷，祈祷着她们将来的命运能有所改变，千万别重蹈我的覆辙。
我现在无法也无能力有顺序或清楚地向你们表达关于我的曾经的一切，我怀疑再这样继续下去即使我死不掉也会疯掉的。关于我刚产下的孩子，我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就被他们弄走了，我想此刻我那可怜的孩子不是被送到一个需要女婴的远房亲戚家，就是被与我在大路边上见到的一样，被他那天煞的父亲遗弃了，或者已经……
我不敢往下想了，开始全身剧烈地抽搐。
从我的心灵到肉体，已经练就了抵御这一家人任何方法的折磨，在大多时候我宁愿充作一桩榆木树根或一块青石。
有时候甚至我的心头掠过一丝罪恶的想法，我会望着自己三个不懂事无辜的孩子咬牙切齿，我恨她们三个竟为什么没有一个是男孩。也许你们还不知道，在我们这儿，谁家无女孩尚可，要是没有儿子就会被人嘲笑、指脊背。于是自从我六年前嫁到汴家，我就没有一天安稳地生活，没有精力去快乐地享受生活，创造生活。我的唯一所能做的就是上床、怀孕、生子，如此反反复复直到生出一个男孩为止。
天啊！我简直就是一台生育的机器。
我恨透了这里的每一丝空气，它们里面都弥漫着可卑、顽固的封建思想，愚昧地让我绝望。
为了得到一个男孩，我那六十好几的公婆不畏夏之炎热，冬之寒冷，跑遍方圆几十里内的山神庙，不知给那些所谓的神灵们供奉了多少香火和猪头。
当我产下大女儿时，我就开始在这一家人的掩护下东躲西藏，掩人耳目，一点不被抗战时共产党组织的游击队轻松。
我感觉我的人性在一点点脱离着我原本的纯洁和善良，终于踩蹋过了道德的底线，而这一切都是自己为了摆脱这些无休止的纠缠做出的危险动作。
曾经徘徊在万丈悬崖边，端起过毒药瓶子。而这一次我不知道我的精神支柱有多少顽强。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想自己有可能看不见明天照常升起的太阳。
9、我的名字叫建芝
啊!美好的爱情即将结果,我这几天连走路也是连蹦带跳的，上天赐予了我英俊的男人和我们共同期盼的爱情结果,我对它老人家感激涕零。
哦！怡雪姐从我这儿回去已经一个礼拜了，我差点忘了她即将生产，想去看她，又抽不出时间。今天，我必须去，否则对不起我们之间那份深厚的友谊。
一大早我去街上买了她最爱吃的蜜枣和核桃仁，之后搭上班车去了住在临镇的她家。迎接我的是她那刁钻的婆婆，一见是我，她就虚声假气地夸我多么近人情，当我问及怡雪姐为什么不呆在家里时，她才吞吞吐吐的说她在汴家原来乡下的老宅子里已经生产完了。
她家的老宅子我是知道的，出了街道向东大约十里的小山沟半洼上就是，这也让我明白了这一家人为了生一个男孩而用心良苦的安排。当我搭上一个顺道的菜贩三轮车临走的时候，她那可恶的公公硬是从屋子里跑出来叮嘱我，去的时候注意点，小心被人发现。
在我们黄土高原，现在居住窑洞的人少之甚少，怡雪姐分娩的屋子不知废弃了多久，满院子长了一人高的黄蒿，里面不时地盘绕着或蹿过一条条草绿色的毒蛇，窑洞顶上的山墙高处还结了一个碗口大的马蜂窝，边上墙壁洞里的麻雀叽叽喳喳。我在感叹他们一家人的隐藏手段高明之余，又有替怡雪姐说不出的同情和愤恨命运的不公。
当我焦急地推开那历经风雨侵蚀而七裂八开的大门时，一块拳头大的土块从窑洞顶的裂缝边砸在我的脚前，整个洞里潮湿的霉味让人无法自然呼吸。怡雪姐正在睁开微闭的双眼，原先那美丽的容颜全然不在，她靠在炕边的木栏杆上，虚弱而憔悴。
“建芝，你怎么来了！”显然，可怜的怡雪姐见到我有点惊喜，苍白的脸上开始滚下几滴清泪。
“姐姐，姐姐！”我边哽咽着边扑了上去抱着她。怡雪姐艰难地坐直了来尽量迎着我。这么多年从玩耍到学校一起学习，我们俩形同亲生姐妹，无话不谈，她的悲惨境遇让我不能自抑。
我们久久地相拥而泣……
就在我们姐妹俩哭得昏天暗地的时候，我被刚才进门的那块塌陷的土块所惊悟。此刻，我想我一定要尽快把她从这个鬼地方弄走！？
“我听章驰说诚哥要回来，你知道吗？”
“诚——诚！”怡雪听到我提到诚的名字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停止了抽噎转而惊喜地望着我，久久地唤着他的名字。
我把带来的蜜枣袋解开给她嘴里放了一颗，而她竟像孩子张大嘴脸上带着无邪的天真和久违的幸福。我知道诚哥在怡雪姐心中的位置，也同时祈祷这个消息能使她绝望的心灵有所光亮。
一番安慰之后，我匆匆地和怡雪姐道别，尽管我们有些依依不舍。一方面我得想办法让她尽快离开这个破地方，另一方面我担心已经离家半个月的赌鬼父亲回来。
其实谁家都没有一帆风顺的日子，我那天性好赌的父亲，从我一生下来就因为赌钱把家里的家当输得一干二净。于是，在我出生后还没有过百天的时候，母亲就含恨离家而去，从此杳无音讯。
我从小就是邻居的一块馒头或一碗剩饭养活长大的，偶尔父亲运气好的时候就会赢点钱称二斤羊肉或者买一些糖果给我。在我即将出嫁的时候我不希望他有什么意外。
因为赌博父亲欠别人的高利贷，在我十五岁那年一个冬天的深夜，一帮地痞不知什么时候闯进屋子里逼着父亲还债，当他们似群恶狼一样翻遍所有的柜子、麦囤、水缸、菜坛和犄角旮旯后，发现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他们早已开始打量着萎缩在炕角的我。
这时，父亲急了，抡起了插在案头上的厨刀。
那帮人看到父亲骂道：“孬种，想干什么！”
父亲愣了好久右手把刀使足了劲，左手平铺在切菜的案板上狠狠地剁了下去，刹间，父亲的半截食指和中指滚落在地上，溅出的血喷到了那帮恶棍的脸上。
从此，我对父亲的憎恨减少了许多，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始终还赌，就好像赌博成了他一辈子的事业一样。
看完了怡雪，我就急匆匆地赶回家里，当我烧完炕给即将上架的鸡撒了一把食后，我看见父亲猫着身子从大门进了他的屋子再也没有出来。
10、我的名字叫诚
当我赶了大半夜的山路到达村子的时候已近拂晓，我知道我家那三只破旧的窑洞早已面目全非，就去叩响了巴巴婆家的大铁门。而他家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狗，让我惊奇的是它居然没有扑咬我，只是站起噌了噌我的脚，我想它可能是闻见了裤兜里吃剩的火腿肠，于是顺手扔给了它，它就好像得到了什么恩赐，赶紧摇着尾巴叼起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当巴巴婆揉着惺忪的睡眼把我迎进屋的时候，我们各自客套了几句。比如我半夜吵醒他的歉意，他多年不见我惊讶之类。可能是因为太累了，一脱掉鞋子，我就倒在炕上呼呼地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当我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就被门口的狗叫声吵醒，我听见巴巴婆搭拉着破鞋去开大门，我在屋内隐隐约约听见了章驰的声音，太亲切熟悉了，于是我兴奋地一咕噜从炕上翻身下地。
“哦！诚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招呼兄弟一声！”章驰看见我分外地兴奋。
“章驰，我的好兄弟！我们终于见面了！”矗立在我眼前的这个汉子除了他依旧的笑容外，从上到下比六年前厚实了许多，下巴也长出了浓密的胡渣，黝黑而健康的皮肤散发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活力。
两颗胜似亲兄弟的心，在没有过多虚伪的语言后撞出了激动的火花，真诚而富有力量。
巴巴婆从一旁的木柜中翻出一条包装精制的“兰州”牌香烟拆开给我们点上，我们三个边抽边聊了半天后，章驰说出了他找巴巴婆有两件事，在我面前，他也无须隐瞒什么。
他说，一是清早赶紧去把那具昨天发现的残尸女婴埋掉，以免盛夏腐烂，之后我们去他的未婚妻家，商量他们的婚事。
清晨，农村的大地一片静谧，从田野放眼四下望去，一片片金灿灿熟透了的麦田，一片片吐着红缨的青纱帐，就连小路两边的牵牛花也向我这个归来的游子热情地打着招呼。
巴巴婆临走时从东屋的炕上掀下了一床崭新的绸缎被，顺手找了一把铁锹和铁镐让我和章驰拿上。我们三个一路无语，本来这美丽的田野上我可以大声施展压抑了好久的嗓子，可怎么也提不起那股劲。
在巴巴婆的带路下，我们来到了村西那座峁头的黄土埂塄下。
章驰道：“也不知道谁家的父母这么狠心，孩子刚生下来就扔着了，也不知道是先天性死亡还是惨遭那些畜牲的毒手！”一旁的巴巴婆动了动嘴想说什么，但又瞅了瞅一旁发愣的我咽了回去。
看着埂下惨不忍睹的女婴，我明白了为什么章驰急于把她埋掉，无尽的惋惜和愤怒让我感叹着雄浑壮丽的黄土高塬上竟然有如此丑恶的事情发生。
顺着我站的这道岭下去，就是玉隍沟，走到尽头就是闻名中国乃至世界的“黄河象”发掘地——马莲河流域。那古老的文明背后，世人谁又曾想过竟有这样悲惨和丑陋的事情发生呢？
巴巴婆展开了他带来的绸缎被子轻轻地铺在地上，又用双手小心地抱起那娇小而可怜的女死婴残躯，慢慢地裹了起来，边哭边道：“孩子啊，到了那边可千万别觉得冷！”
我和章驰边挖坑边替这景象难过，巴巴婆裹好死婴后，让我和章驰去勒死一同拉来的那只黄狗，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我们这样做，有些发愣。
而巴巴老爹指着那裹住的死婴道：“诚，这个该死的黄狗遭大孽了，这女婴毁成这样全是它，我还能留着它吗？也好让它去那边给这孩子壮壮胆。”
这只犯了错的黄狗好像已经知道自己来做什么似的，顺着走过来朝沟边叫了两声，悲哀而绝望地没等我们动手就竟倒地僵直了身子。
埋好了女婴尸，我们又在旁边挖了一个坑又埋了这只老黄狗。
我感叹巴巴婆的良苦用心，而章驰狠狠地在自己的脸上砸了一拳，什么话也没有说。我知道作为一名警察，为他不能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而自责。
好久，我们都呆呆的伫立在面前凸起的小土丘前，不愿离去。
大概十点种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去章驰家用完早饭。章驰的父亲、母亲以及四五个亲戚和我们三个在章驰一个堂兄驾驶的农用三轮车装载下开始翻山越岭，一道又一道，足足颠簸了近两个小时后终于赶到了杜建芝家。
一进大门就看见我们高中的同学，我的好友，美丽的杜建芝小姐忙前忙后，看见我到来，赶紧前来招呼，而她家的院子里已摆开了四张方桌，邻居和亲戚也坐了不少。
一番客套招呼后，中午近一点时分双方直奔主题。
其实，把这次章驰和杜建芝的定亲比喻一场艰辛的谈判或者残酷的战斗毫不为过。后来我看到了这样的情景和事实：
人物：男女双方主要的亲戚、父母（这些人大多能说会道，能拿主意）
主持人：巴巴婆
时间：视双方谈判的结果而定；少则个把小时，多则一天一夜。
事由：定婚。早在高中时期章驰和杜建芝就互相倾慕，后来自由恋爱至今。
正午时分，在杜建芝和其它大婶大娘的张罗下，四个桌子分别上了几个简单的农家菜，至于酒和烟则是黄土高原很普通的“彭阳春”和“兰州”。那天天气特别地闷热，幸好建芝家院子里还有几棵梧桐树和槐树，正好遮起了这盛夏火毒的阳光。
首先，媒婆巴巴婆操着生硬的普通话开始了开场白：“今天，我们大家相聚在这喜庆的日子里都应该高兴。社会在发展中进步，我们这里也一样，几十年几百年前那套腐朽的封建的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观念早该一脚踹开。我们英俊的章驰，美丽的建芝在经过新教育后历经风雨走到了今天，终于要有结果了，我们双方的父母和亲戚都应该为此而高兴；爱情虽然美好，但现实的生活也是残酷的，今天我们大家坐在一起就为了他们二人的爱情能有一个圆满的结果做努力。现在，大家就边吃边喝照咱们这方圆的乡俗，来商量一下他们结婚时女方各方面的要求和男方各方面期望，等这一切结束后我们再决定他们喜结良缘的日子。我呢！作为中间人负责给你们撮合。”
我感叹巴巴婆文绉诌又有点新世纪称职媒婆的出色口才，巴巴婆一席话后原先沸腾的院子一片安静，只有院边那酸枣枝上不知趣的知了大声嚷嚷着。
沉默了好久，见大家都没有语言，章驰的父亲紧吸了半截剩的烟抿了一口茶后道：“我儿子章驰能找建芝这样一个漂亮懂事的女娃，作为父亲我十分高兴，当然我作为父亲也希望他们俩早点完婚，章驰今年也二十好几了，要是在咱们那一辈，儿子都会打绊脚了，我希望建芝他爸有什么要求提出来，只要我章家能办到，我们决不推辞，老杜，还有建芝的亲戚长辈们都说说吧，表个态度！”
我和章驰，建芝三个人则无奈而尴尬地坐在了大门口的一个石槽上沉默着，等待着他们谈判的结果，也是决定他们二人爱情命运的结果。
建芝的父亲解开了他那浸满汗渍的衬衫扣，清了清嗓子说：“我家建芝这个丫头也挺一般的，跟了章驰这么一个好小伙子算是高攀了，警察嘛！吃国库粮，建芝嫁给他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你们章家在那边塬上的光景我也是十分清楚的，那天我们去看家的时候，结婚的新房，电器，家具这一等东西我也不用言语了，我关心的就是咱们的礼金多少问题，我想请咱们这儿的名媒巴巴婆以行家的身份建议建议！”
巴巴婆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老将，毫不打结的一席话如流水般自然：“咱们这儿出嫁女儿，说是出嫁都是比较文明一点的，而我看来，更多的人则更愿意叫卖女儿，这样有利于礼金的讨价还价，事实的确如此，在坐的大家都明白，咱们这方圆几十里甚至几百里的礼金标准大同小异，尤其随着现在人们腰包的鼓起，更是一年比一年高；地势平坦点的一般就是三四万，差一点的四五万或五六万。我最近说成了两桩媒，东瓜洼那个山沟里，不通电不通车，凡事赶集都得畜力或人力，老王家光媳妇的礼金钱就五万八，在我的撮合下五万六成交；李家塬王二六那边靠县城，临公路，种的地也是平坦一点的，家境也殷实，媳妇的礼金钱要四万，最后三万八成交。我说的这个价其实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下面先由女方老杜家来要个价码，然后我与章驰爹商量，我想大家双方都应该为自己儿女将来的日子想着点，不能只顾眼前的一块肥油，至于这次我的这个媒能否做成，完全由你们双方父母的态度和诚意决定了。”
我和章驰，建芝三个人在一旁听得气愤而无奈。六年前，六十年前是这样，六年后，六十年后还是这样，为什么人们日益提高的生活水平就抵御不了这种因钱而变质的婚姻观念呢？
我在思考着……
于是，我就想到了集市的牲口市场上买卖一头猪或羊、骡、驴……卖者要价，买者还价，最后交易员从中和解添一点或少一点成交。而巴巴婆的角色正如牲口市场上的交易员，但章驰和杜建芝呢？我有些想哭，但沉重的心情此时只有对他们无尽的同情。
一只黑乌鸦飞过院子上空，“哇”的一声落下，一堆鸦粪便滴在了巴巴婆的头顶，巴巴婆气得摸了一把，又嘲天骂了几句，走到了建芝爹面前。
招呼间巴巴婆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只黑绒布做的加长加宽的筒袖，与建芝父亲坐在一条长登上，双方各自把一只手伸了进去。只要是关于双方买卖价钱的时候，我们这里流行用手在某些东西的遮掩下去讨价还价，以便让第三方摸不着虚实，各个手指和不同的指法代表不同的数字价格，俗称“捏码子。”
由于天热缘故，巴巴婆和建芝爹的头上都冒着汗，筒袖里的两只手不停地捣鼓着，双方的其他亲戚也都死死盯着这筒袖，恨不得钻进去看个究竟。
一会儿工夫，巴巴婆又来到了章驰爹的边上，同样在那个筒袖里捣鼓，好像那里面灌了万能胶似的粘着了他们的手，好长时间都没出来。
“什么，这么多！”
忽然章驰的父亲咆哮道。
随后巴巴婆瞪了他一眼，说：“凡事都在商量，你还个价吧！”
一会儿他们的两只手从筒袖里扯了出来，巴巴婆又转向了另一边的建芝爹，巴巴婆有点着急地伸进了左手去筒袖，看到一旁的建芝爹便赶紧改换右手。
“啪”的一下，不知怎么了，建芝爹取下筒袖摔在了桌面道：“巴巴婆，您也不用费心了，我杜（赌）老鬼受不了这闷气，大家干脆把话搁在桌面上！”
“好！爽快！男人！”对面的章驰爹也应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巴巴婆被这突如其来的双方争执弄得一时不知所措，但他到底是历经场面的老手，先是喝了一口茶，然后装了一锅旱烟抽着心平气和地说：“大家都来冷静一下，这种事在我这几十年的媒婆生涯中见多了，既然大家坐到一块都是痛快人，都是在商量中成事，还有，那边双方的亲戚们也都说点儿。”
“好！那我就先说了！其实那塬那边的地势我也不用多言，你们清楚，这次的礼钱我是跟老章要过了点，但是你们那边娶个媳妇礼钱也得四万多吧，我要六万有我的难处，谁不想让自己的女儿过门后日子过得轻松点。可是，老章家也知道，我们杜家在这边也算大户姓，家族的长辈，后辈的女子还有没出嫁的，我若把女儿卖便宜了，以后他们怎么把女儿嫁出去，这根弦不能到我（赌）杜老鬼这就松了。否则，有些爱扯闲谈的在背地里七嘴八舌，说我把女儿白送人了或贱卖了，我也一分不想要，但大环境都是这样，你们打听打听，咱们方圆几十里有谁把女子白送人了，或者贱买了。除非他家的女子有毛病。啊——老章，我养女子二十几年也挺不容易，这吃喝用都得花钱，我要是像那些细算帐的人，养女儿还赔呢！章驰他爹呀！你也说说你的情况。”建芝他爹刚才的话里有很大的情绪，说完后一屁股压在了方凳上。
我们三个在一旁一个个目瞪口呆，这就是世俗啊！什么美好的爱情在这一刻全然失色，全然乏味。
章驰爹猛灌了一盅白酒，比那会儿冷静了许多说道：“老杜，章驰和你家建芝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双方父母都应该为他们祝福，我也知道你一个大老爷们二十几年把她拉扯大也不容易，将心比心，我们都是庄稼汉，谁家也没有开金矿，我和章驰他妈几十年风风雨雨，省吃俭用，忙早忙晚，为的就是帮儿子拼一份好光景，完了能娶一个媳妇，我就是死了也瞑目了。虽说章驰他拿了工资，可他刚工作不久，挣了也没几个。去年，盖那宅子把我老两口几十年的老底全抖了出来，这不，章驰年龄大了，我们老两口看着别人家抱孙子着急，今年去买了电器、家具，还有房子的装修，这近三万元都是跑遍了七亲八邻才借齐的。别人家都有一两个女子还能卖了抵点，可我就章驰这一个，我也不希望委屈他，但我无能，不能为儿子过的更好，我呢！这六万五还差太多呢！”
听完这一席话，我们三个都溢出了泪珠，一旁的建芝抽噎起来。
无奈，等待、祈盼，煎熬……
“我是建芝他大伯，依我看，这老章家的人也挺好，儿子也出息，我今天就拿一回我老二的主意，五万八你们看怎么样。”
这时，章驰家的一个亲戚也道：“我呢，是章驰他六大，刚出嫁了女儿。手里还有一点闲钱，建芝这孩子也乖，我一心想把这一门亲事成了，我帮章驰他爹一万，加上原先借的三万块，回头再想想办法，凑齐四万八，大家看怎么样？”
听到这儿，建芝爹“唰”地从凳子上起来，丢掉手里的半截烟卷，那样子有点街道痞子的味道狠劲地道：“我说咱家大哥，五万八？别忘了你还有两个女儿没有出嫁，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能保证你家的那两个女儿白送人，我也就豁出去了，一分不要。你不敢！我也不敢！因为咱村，咱老杜家不光是你我有女子；再说章驰他六大，你刚卖女儿不会就卖一万吧，我话说难听点，你也不想把女儿卖便宜，既然你能帮一万，那剩下的也全帮了，不但章驰他爹会感激你，连我也会的！”
此时，在一旁哭泣的建芝疯似地跑到了他爹跟前扯了他一把道：“爸，您别再丢人了，你实在缺钱，我以后嫁过去帮你挣，你也别为难章叔了，我求你了！”
说话间章驰也过来哭着求道：“杜叔，那差的钱等我和建芝完婚后挣一分给你一分，好吗？您也就快表个态吧！”
建芝他爸听见他们这么一说，拉着建芝到他跟前，举起他少了两根半截手指的左手道：“建芝，章驰你们都听着，大伙也都听着。我呢，是这方圆百里出了名的赌鬼，为此我丢了老婆，过的光景一无所有。但是谁让我天性好赌呢？不瞒你们说，前几天我去了市里跟一帮道上混的人赌博，贷了他们九万块高利贷，一夜输得精光，后来看我实在没钱，最后就说定了六万，一分也不能少，八天后来我家拿钱。谁他妈让我这副德性呢？说着他朝自己的脸上狠狠地抽了一个耳光。其实你们也没有什么为难的，像章驰这么好的小伙子不愁找不到媳妇，我呢！也想好了，今天以后我带建芝去怀县那边，我的一个朋友说那边人有钱，地势不好，娶媳妇肯出价，但就是对不住建芝，等建芝嫁出去还了他们的钱，我也该死了，建芝，你能理解爸吗？”
建芝摔开了父亲的双手抱着头哭着跑出去大门，章驰后边随即追了出去。
顿时，整个院子的气氛更加凝聚了，谁也不说什么，连以前能说会道的巴巴老爹也闷起了旱烟锅子。
这时，对面人家的烟囱开始冲出一道青烟，落日的余晖罩住了整个小院，沟底的耕牛开始叫着回圈，一群归巢的麻雀叽叽喳喳地钻进了窑洞上方的墙壁缝里。
等待，沉默，煎熬……
我在一旁开始有些自责，我最好的两个朋友的爱情未能结果，而我对此却束手无策，除了愤怒和心灵震惊外，还是无奈。
月亮开始挂在了院边的槐树梢，大家都在抽着闷烟，而窑洞上方则不时地探出几个顽童好奇的脑袋，好像这里正上演一台精彩的马戏。
好久，还是作为媒婆的巴巴婆出来打圆场，他把他那旱烟锅子在鞋跟上磕了几磕道：“你们双方都有自己的难处，我作为媒婆已经尽力了。也就是对不起两个真心相爱的孩子。这大热天的，夜比较短，人又容易困，再说麦子也催着黄了，咱们别都耗着，早点散了吧！回家早点休息。章驰他爹回家再尽尽力，完了顶多后天给老杜见话。建芝他爹也缓缓，就算看在我这张老脸上，等章家一天。生意……喔……不！亲事不成仁义在嘛！”
正说着章驰拽着建芝从大门口走了进来，到建芝爹跟前，用手抹了一下眼睛，拉着建芝的手充满了力量一字一语道：“杜叔，建芝，请你们一定相信我，我发誓一定娶建芝做我的新娘，那六万块钱，我会赶在明天天黑前一分不少地凑齐，杜叔，还有在坐的亲戚们，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
我感觉到章驰已经决心为捍卫爱情的尊严而放手一搏。我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结果？
在搭车归去的路上，我回想着离开的时候建芝那娇柔而悲凄的神态，我只有为他们美好的爱情向满天的繁星祈祷……
11、我的名字叫汴三
不是我这个人爱吹嘘，在我们镇上我是唯一盖了两层别墅，第一家买了轿车的，要是在我们这个土地方，像我这样有钱的没几个，就连镇长那瘦猴儿子都羡慕我，见了我热情地“三哥，三哥”地称呼。
每到镇上逢集，人群拥挤不动的时候，只要我经过，人群就会立刻让出一条道来。收鸡蛋的小贩，卖菜的老妇人，树下摆棋局的老汉们，瞎了一只眼的算命先生，都会投过一种敬畏的目光给我。偶尔经过一个地方，一个老头带着刚会说话的小孙子，那孙子在我背后向那老汉问道：“爷爷，那个人是不是你说的地头蛇，他很厉害吗？”而那个老头赶紧前来向我赔不是，嬉皮笑脸，有递烟又点火，说小孙子不懂事，每当这个时候我也会大人不计小人过，一种被人膜拜的自豪感不由的掠过心头。
在我看来，这个世上的人就是软的怕硬，硬的怕愣，愣的怕不要命。从初中二年级一辍学就出来和镇上的哥们厮混，如今十几年过去了，我越来越深知混的那种滋味。
我说自己所干的你们也许不信！
一个有钱的老头子看中了邻居小伙子刚娶的一位漂亮媳妇，想下手，无奈那媳妇的男人威猛高大，找到我后我会帮那老头把那男人弄开成全他；一个放高利贷的小痞子，放出去的债务讨不回来，找到我后我会帮他砍下那顽固债主的一只手或一条胳膊；一个街上刚新开张的货铺老板没跟我打过招呼，我去找他时候老板会乖乖地一分不少交上行规内的保护费；一个刚交易完的妓女被嫖客赖帐找到我后，我会帮她割掉那嫖客的一个卵子；一个刚出来混的弟兄被街东的另一帮地痞打掉两颗牙找到我后，我会帮他削掉他们的一只耳朵或挑断他们脚筋……
当然你们可能会说我的能耐太大了。不！有时候也会遇上对手，但只要我一亮我腰里挂的手雷或带几十个兄弟去，他们肯定熊了。
当我的名气越大，办起事也就越顺，越顺我的成就感就会越高。你们也可能骂我是人渣，是流氓，随便你们怎么说，反正我每天过着这么舒坦的日子你们不眼红才怪呢。猫有猫道，狗有狗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嘛！
有一次，一个欠我高利贷的熊种等我讨债上门的时候，他无钱可还，最后告诉我用他刚娶的媳妇顶债，我说我不做贩卖人口的买卖。他居然让我和他媳妇上床，一百块一次，一万元一年顶完，最后还可以优惠我两晚。我的妈呀！你们瞧瞧！世界上居然还有比我更人渣的人啊！起初，那家的小媳妇死活不从，最后在那个男人百般的开导下竟然离奇地和我在床上搞起了配合，我爬在了那个小媳妇的肚皮上疯狂地做爱，双方后来都达到了性高潮。完事后，那个男人从门缝外进来递我一杯水问我：“她万一怀孕了，儿子是不是还给我留下？”我简直要晕了。我提好裤子拉过那人的手把我早呕的口痰狠狠地吐到了他的手心，憋足了劲朝他的老二上踹了一脚。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对我摇尾巴的人翻脸，然后回过头来对那可怜的小妇人说：“剩下的全免了，你的，也该另找一个人了，别和比我还牲口的人呆在一起！”
其实我翻脸的原因就是一直以来自以为自己是顶级的混蛋，没想到他深藏不露，居然超越了我，我嫉妒他是天才！不过，一年后那孙子居然请我去喝他儿子的满月酒，我哭笑不得，问他孩子像谁，他竟然感谢我帮他下了一个种，一次就中。后来一个哥们告诉我,那家伙成天在外面鬼混，得了好多病，老婆三年多怀不上孩子，快急死他老爹老妈，最后就利用了我，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是我第一次被人利用，但没有发作，就算可怜可怜我那刚出生的儿子吧！
六年前我娶了我们镇上最有气质，最漂亮的怡雪作我的老婆。可是那个扫把星来我家后一连生了三个女孩，死活完不了我想传宗接代的愿望，本来我可以一脚踹了她，可是之前我已经娶过两个媳妇了，这第三个可是我花大把价钱才买来的。我知道街边的一些长舌妇整天没事拿个小板凳靠着墙角，晒着太阳，嘴里边嗑瓜籽边骂着我断了种。我气愤的就是这个，像我这样有头有脸有能耐的人，有女儿没儿子，可一定得长牢了自己的脊梁骨，要不然，戳也会被她们戳死的。
当我跑遍了方圆百里的医院，吃完老妈不知去了多少次多少个山神庙求的神符神药后，我们全家人都把希望寄予了老婆的第四胎。天啊！这六年中，这个女人什么也不用干，就管上床怀孕生孩子，居然连生四个女儿！
当我失望、气愤之余后，看着刚出生的小东西，气就不打一处来，于是……噢！我太狂妄了，差点说漏了嘴。
昨天听老九说，镇派出所那个姓章的警察好像在那儿发现了一具女婴尸。天啊！那么偏暗的地方他是怎么发现的，虽然平日我不怎么尿他，可这次我想我该拜拜门神了。
昨天，当我敲响他的办公室门的时候，他连正眼都没看我一眼，我心里窝火极了，但还是赔着笑脸给他递上了一支烟，他接过烟放在了一边的垃圾桶里道：“汴三哥，找我有事吗？我正要找你呢！这烟我没抽过，怕里面有粉儿！”
“噢！听说您最近在调查一具女尸婴案，我也坦白了吧！那是我抛的，可她一生下来就是死的，我想您也别太声张，这种事在咱们这地方实在太普遍了，只要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过去了，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包在我身上！”我想他已经怀疑我了，就不想再废话了，干脆开门见山探探他的态度。
“哼！你说的轻巧，我可没有什么事敢劳您大架，我只是尽自己的职责，再说了！你怕什么呀！既然一生下来是死的，我想我会调查清楚还你一个清白的！”
“不！章驰兄弟，您可能误会我的意思，我只不过不想让街道那些烂舌妇们骂我绝种，至于其它的我没什么顾忌的，再者说了，这也没什么，举手之劳，我不相信您不会不成人之美！”
“噢！那你就回家等消息吧！我调查清楚了会去找你的，没别的事，我还要办公，你请回吧！”
“章驰兄弟，你这不是犟我出门吗？这也真怨我，这街对面就是我家，而你又是你怡雪姐的好友，你上任后我还没有来得及拜访你，我向你赔不是！”
“滚！我不会和一个牲口不如的人在一起混的，看在怡雪姐的面子上，我一直对你犯的事不闻不问，你别让我做我不想干的事，其实咱俩谁是什么样的人，彼此都清楚的很！” 章驰有些狗急的眼盯着我道。这家伙简直比茅坑的石头还臭还硬。有时候出来混的时候，不但要会硬，有些时候还得装一下孙子，这叫有退有进。我强压住心头怒火，尽量显得心平气和。
“听几个手下的弟兄说，你明天就要定亲了，可我知道你那未来的老丈人可最近没少欠别人的高利贷，我想他一定明天会找你狠狠地扎下刀子让你多出点血的。也难怪，谁让你被人家的闺女所迷住呢！我想你和老章叔一定备足了银子吧！”
“我的事不用你这个瘪三来操心，你也不用想拉我上你的贼船，快点滚出去！”
哼！这家伙简直是只千年柴鸡妖，不论怎么煮、怎么熬就是烂不了。我也只能等着看事情发展的情况了，于是甩门而出，回家蒙头呼呼大睡起来。
第二天晚上，当我十点钟刚从发廊按摩完回家一上床躺下的时候，我听见了大门门环被人扣的脆响，紧接着是老爸的开门声。
当章驰支开我父亲，急匆匆地关上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有事求我，要不然他不会轻易踏进我家大门一步的。我有点惊喜和意外，瓮中之鳖，迟早是桌上的一盘菜。
“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今天去定亲了，刚回来，那个杜老鬼果然如汴三大哥所言，跟我要了六万元的彩礼，一分不少，这不我就来求您帮忙了！”
哼！早干吗去了，不是挺神气的吗？但我没有把这些话从心里面露出来。
“噢！章驰兄！深夜你能到我汴三这个破地方来是我的荣幸，只要你吱声多少我都帮。”
记住，我就跟你只借三万块钱，至于利息，按你的行情收，我已经写好了欠条！”章驰说话间一脸严肃。
“行！你章驰找我帮忙是给我面子，那些钱压箱底都快臭了，我给你四万，你交完礼金还要举行婚礼，也不少用钱，至于利息我一分不要，那本钱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只不过，我那事我不想捅的太大，就全仰仗章驰兄你帮忙了！”
“汴三大哥，那件事就我一个人知道，所里的领导我没有提过，今天早晨我把那婴儿埋了，其实这事真要是如你所说不算大，在咱们这太平常了，再说了谁也不能保证每个胎儿出生后有百分百的成活率！是吗？”
“好！章驰兄办事果然爽快周到，明天早上你到我这拿钱，改天结婚通知我一声，我去喝杯喜酒！”我想笑，但还是绷了回去。
“汴三，你记住，这钱连本带息我会以后一分不少的还你。顺便告诉你以后做什么事收敛点，不是什么事我都能保了你。还有，诚回来了，今天早上刚到，你最好注意点，我走了！”
“诚！”我听见章驰说到他，心里猛地一惊。
“章驰兄我不送了，慢点走！”回过神来章驰已经走到了大门。看着那小子夜色中的背影我有种莫名的可笑，一个昨天还义正言辞的人民警察，为什么今天就来求我一个地痞王来帮忙呢！我不知道，也许不只是为钱，除了钱，以外的东西会是什么？
在思索中我心头一颤，诚回来了！诚！
于是，我回屋赶紧换上衣服，连夜赶到了我那老宅子里。
12、我的名字叫诚
回到我魂牵梦绕的家乡后，我没有顾得上歇歇脚，甚至没有多么仔细地多看一眼家乡的新貌：比如说村头庙院里那棵儿时经常去掏鸟蛋的柏树是否还那么翠绿，镇上中学的教学楼是否又加盖了一栋，那个街道上买羊肉泡馍的大胡子是否已发了财，换了新的门脸……
关于我和巴巴婆的关系你们可能还不太明白，在别人看来他是有吝啬又抠门，但对于我，不知为什么，他把我当作亲生儿子一般对待，从小到大，我也习惯了亲近他。小时侯要是犯了错，受到父亲的责骂，我就会躲在巴巴婆家，每次他都会搂住我，像变魔法似的从他的柜子或被窝里取出一些糖果塞进我的嘴里。
昨天晚上从建芝家一回来巴巴婆就凑合地煮了点面条，我们吃了之后就倒头大睡。
但当睡到半夜的时候，我梦见了我的父亲和母亲，一下子被惊醒过来，满脑子的思绪弄得我一点睡意也没有，我翻身过去摸着巴巴老爹的旱烟锅子瓷瓷实实地装了一袋，抽了起来，我本来是不怎么会抽烟的，每当我感到异常空虚的时候，一阵阵恐慌袭来得时候，我就会一根接一根地抽。
一袋烟抽完了，满屋子的旱烟味使我呛得有点受不了，而一旁的巴巴老爹却打起了呼噜，我想推他一下，可又实在不忍心去打扰他。于是就轻轻地下了炕，溜出门。
在郊外，呼吸一口夜风送来的野花香味，是牵牛花？蒲公英……我没有去思考这些，但还是一点也兴奋不起来，心里的凄凉不由地被这拂过的夜风撩了起来。
我开始思索自己的现在，向我可怜的父母坟头走去。
这里和黄土高原的很多地方一样，地貌千沟万壑，雄浑壮丽，历史文化悠久。刘家湾就处于马莲河流域北部向上100公里处，这里人们世代生息繁衍，一派欣欣向荣。一直以来，这里传承着陇东地区传统的生活习俗，生育和婚姻观念也最具有代表性。
月夜下，刘家湾一片沉寂，站在塬头向下望去，唯有星星点点的萤火虫或者野坟头上的几堆鬼火，偶尔沟边上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凄凉而悠远。我想这次回到故土，没有混出“人模狗样”，看着故乡的一草一木，一岭一峁，闻着田间的麦香，我的心情格外沉重。
其实，关于这次回来的原因不只是因为参加挚友章驰的婚礼，更多的而是释放沉淀在我心头好久的一种情怀。
看惯了城市的浮华后，我就特别向往家乡农村的朴实。每过一年自己就对城市有一种恐惧，对自己未来的前途命运有一种深深的恐惧。这是一种复杂的情感，尤其作为我——一个时刻对现实生活充满思考的人。
当我看到一个蹬着三轮车卖煎饼的老大娘被一帮城管人员追着满大街逃跑结果一不小心跑上去撞上迎面疾驶而来的一辆大货车的时候；当我看到一个贵妇人抱着哈巴狗在马路边走边喊“孩子快点快点！”，我惊喜地心想还能有一笔稿酬就赶紧准备回头给报社提供新闻线索，结果我一转身就被那小狗拉的屎差点滑了一个跟头的时候；当我看到一个清洗玻璃幕的工人系在腰里的绳子断了从二十几层的楼摔下来砸在一辆宝马车上，而楼下的保安不去赶着救人倒先查看车是否受损了的时候；当我看到一个距单位只有一个过街天桥的中产阶级拼了命买了一辆“奥迪”却每天堵在三环路上憋得头颈脖子粗还不愿意骑车或步行的时候；当我看到一个所谓的“VIP”贵宾端着酒店服务员用擦完马桶的棉织去擦的杯子然后泡上一杯茶啧啧有味的时候；当我看到一个老头隔三差五地带着不同妙龄的小姐走到所开的房门口，却给老婆撒谎面不红心不跳的时候；当我看到隔壁的老乡已经生了两个女儿家徒四壁，却为了一个男孩每天晚上和老婆折腾地怪叫，弄得我憋不住自慰的时候……
这一切的一切让我在不停地思索着，回想着自己六年来的城市辛酸生活和所经历的人世百态，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刘家湾坡下，这才惊奇的发现，在西部大开发的政策下，以前好多的洼地被推土机铲成一层层平整的梯田，我才突然想到早晨出来看到大路两边的墙皮上刷着“兴修水利、福及子孙万代”那令人精神振奋的标语。
看来，社会的确在进步，各个不同角落的一点一滴都发生着变化，不管是飞速还是缓慢，总之它方向是向前的。
我想，就让留在我脑海里的那些丑陋而肮脏的记忆随着这冰冷的夜风飘逝而去吧。
感叹与探索，是我多年的习惯，而此刻那多年不曾去过的通向父母坟茔的那条小路早已让我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眼前一层层平整的梯田里都种着一人多高的沙槐，还有那夜色中分辨不出的植物。我沿着一座比较平坦而宽阔的埂面试图努力地找到父母坟茔的准确位置。
偶尔从沙槐堆里会惊飞出一群山鸡或蹦出一只野兔，也不知我们谁惊吓了谁，总之在晚上发生这种事情还多少会让我心跳加速。
当我走向一个阴面埂塄的拐角，淡淡月光反射在墙上发出晶莹的光亮，我发现对面荒坡被推土机掀起的一堆废土中有一个什么东西，于是，我好奇地拨开茂密的树枝，走近一看才知是一堆瓷器的碎片，我开始猜想着它是什么朝代的吃饭碗或陶罐。这时一条蛇从我脚下的草丛中溜过，我循声望去，已不见其踪影，但我同时又看到了侧面的埂下七零八落地丢弃着一些腐朽的木块，于是我过去蹲下看个究竟，一片片被风雨吹过的木板已经接近风化，但表面还有隐约的血迹。原来它是一具具棺材！
这要是还搁我在十五六岁的时候，看到这些东西肯定会连滚带爬地跑掉，而如今的我看见它们心中居然有一种莫名冲动的探索欲望，我想由这些木片而溯其源，找到它原来埋葬的洞穴或里面的主人，这种欲望可以说是一种兴趣。就如儿时偷偷地拆开父亲那丑陋的收音机后，发现里面并没有我起初想象的几个会说话和唱歌跳舞的小人，最后又无法复原虽遭父亲责怪但心里仍是一种快乐的感觉；又如我不明白两轮的自行车为什么会任人驾驶而无支撑却不向两边倒下呢？这种探索兴趣的冲动转化成了内敛。此刻，我才发现自己六年的打工生活给了我无尽的失败或劫难，同时则更多的是人性的成熟。
我此刻才发现自己下巴已长出了硬生生的胡须，手上积了厚厚的茧子，胳膊上的脂肪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健硕的肌肉。
我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这时，我甚至憧憬自己能走进小时候老汉们讲的另一个世界去看看后，回来以证实他们所讲的鬼故事是造谣或确实存在。我恍惚在现实中，渴望这会儿能有另一个世界的奇景出现，不论是小鬼、无常或者任何一个舌头垂胸的吊死鬼，被人掏膛取掉心肝的凶煞鬼都出现，让我看看。
我发现此刻你越是渴望恐怖就越是兴奋刺激，全身的每一个毛细血管都为之澎湃。作为年轻人，我会迎接甚至尽力搜寻和留住这种感觉。
此刻，我有一种缥缈感，似乎自己长了一双翅膀或者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托起后，在这空旷而幽静的山谷里和田野上空飞翔，我飞过山崖看到石壁上的洞里熟睡的老鹰，拂过沟底的泉眼轻溅泉水，掠过田野与空中觅食的蝙蝠打着招呼，猛然冲上遥远的宇宙苍穹……
我的鼻子仿佛钻进了这棺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尸体的血腥味或者看到一撮撮长长的毛发，我无法判断它是女人还是男人，只看到一个骷髅头上有一个黑眼就怀疑这具尸体生前是个被枪决的死刑犯，但另一种感觉又告诉我他是被仇家从身后开枪偷袭而死的。
当我从一切想像中出来，我才想到了父母的坟茔是否也跟眼前看到的坟穴一样惨遭毁坏呢？心底不禁有一丝悲凉感，我想自己得尽快找到它们。我开始起身加快步伐，努力从记忆中寻找六年前这里的地形。最终，我只能无奈的选择从塬头到沟底每一层梯田挨个寻找，任何一个角落或地埂背面都不落下。
在我心脏急得快要跳出来的时候，我看见我所站的田埂前方有一个人影。啊，那是巴巴老爹，他那弯曲的身躯一眼就能认出来。
“诚！你黑灯瞎火的出来也不招呼我一下，万一有点闪失，怎么办？”巴巴老爹大老远地打着手电筒责怪我没有叫他一块来。
“巴巴老爹，您怎么也来了，慢点走过来！”我说。
“孩子！我知道你的心事，醒来见不到你，我就知道你来这儿了！”
“巴巴老爹，我想去父母的坟头上看看，却怎么半天也找不着位置！”
“这不！这一趟洼全给掀了一个滚，别说是晚上，就是白天你也未必找得到！”
“好家伙，老家的变化挺大的，好像这洼全退耕还林了！”
“对，防止水土流失。来！跟在我后面，我带路给你！”巴巴老爹由远而近给我在前面照着手电筒领路。
七拐八扭后，我们终于来到了父母的坟前，而原先那一大片坟院全给孤立起来，坟的三面全被推成齐塄。
我惭愧自己这六年从未到过这里来看上一眼，没有给他们说说话，烧些纸钱或给坟堆上添些土。但我惊奇这坟院没有我想象中的杂草丛生，而是坟前倒多了两棵翠绿茁壮的松柏。我跪在了父母的坟茔下，似乎这一切恍如隔世，看着安静的两个坟丘，我有道不出的难过和苦楚。这里的一切我曾经在多少个夜晚伴随着泪水从头忆过，但此刻我更深知那些都是徒劳的，我的泪依然还是禁不住地涌了出来。
“孩子！有什么感情别憋着自己，尽情地发泄出来，顺便我替你带了些纸钱和松香给你父母烧了吧，别让你的父母在那边也为你难过！”我感谢巴巴老爹的周到，接过香纸给父母烧了起来，深深地叩了三个响头。
这时，一阵夜风旋过父母的坟茔，正好转了一个圈消失了。于是，我又想起了雪儿，对她，我不知现在该怎么称呼，妹妹？我的爱人？还是我外甥女的母亲……
我自责自己回来后还没有去镇上看她一眼，倒是一旁的巴巴老爹告诉我自己那年不辞而别后，她经常来父母的坟前烧些自己糊的纸衣服或冥币，这两棵松柏也是她和巴巴老爹栽种的。
对着父母那高高凸起的坟丘我只有无尽的泪水，任它去打湿我这个浪荡的游子，击碎我那尘封了好久冰冷的心脏。
这个夜里，我在父母的坟前尽情地宣泄着……
13、我，章驰
当我在建芝家碰了一鼻子灰后，我决心要娶自己心爱的女孩。于是，在无数次的思想斗争后作了一个违背良心的决定——去借地痞头子汴三的高利贷。
我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尤其自己作为一名警察。但是我心底涌动的爱火一次次点燃了我的七窍和全身，我不能失去至爱。尤其当我们期盼的爱情结果被这世俗的规矩所束缚不能完美的时候，我决不会向着丑恶的习俗低头，决不会！
一整夜我翻来覆去，满脑子尽是建芝那被泪水浸湿的娇美而悲伤的容颜。我甚至看到了当我们昨天离开的时候，她眼睛里透出了那种对想要的结果幸福的期望和对我的担心。
我不能允许我的爱人有半点委屈，尽管这条爱情路上的坎坷不是我所能预知的，但我有责任去安抚她，给她力量和勇气，并且和我一起度过这一切的暴风雨。
当恬静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我脸庞的时候，我的心底又有无限的光明和美好；当一块乌云遮挡了那轮明月之后，我并没有立刻去恐惧黑暗，我把它想象成自然现象，过一会儿依然一切如旧美好，只不过是暂时月光的明亮消失，但我更坚信月亮是永远光亮的。这轮皎洁的明月就犹如我和建芝那坚贞不渝的爱情。
我想，此刻我那可怜的仙子肯定也会和我一样悲伤和担心，同样不能入睡，她在想着我的伟岸和英俊，同样也回想着我们恋爱时美好的一点一滴。
我甚至开始担心我那娇柔的公主因为他的父亲的混帐行径而和他大吵，我担心她会伤心欲绝，为爱情疯狂，做一些我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我的内心开始忐忑不安，我祈祷黎明快点来临。
至此，我才明白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为什么被人们称颂和传唱千古。为什么罗密欧和朱丽叶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彼此不惜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去换取美丽的礼物送给对方。我感叹世间的男人女人其实都是一样的，恋爱是人生的一条必经之路，必修的一堂课。想要甜蜜的结果就必须彼此真心和鼓足勇气去越跨一切爱情鸿沟。
我不明白诚哥这次为什么我一个电话他就回来了，真的是因为他的好兄弟——我的婚礼吗？
我开始担心要是诚哥知道我借汴三高利贷的事情后，会怎样对待我？因为我深知埋在他心底多年的那块疤痕就是因为这个汴三人渣，他是一个对这里的世俗和丑陋行径而愤怒的人，而我作为他的挚友居然和他不能站在一起，我担心我们纯真的友情是否因此而受到了玷污，深厚的友谊因此而毁灭掉。
有时候我讨厌自己和汴三这种人渣有任何瓜葛，但是我更多的则是无奈，我开始怀疑我是否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当我想起当年诚哥那双愤怒的眼睛，我心里一下子就失去了那种理直气壮的底气。
因为爱情、友情……我都不愿失去。
14、我，杜建芝
晚上送走了章驰及其亲戚，又送走了诚，我心里开始不由自主地恐慌起来。我没有来得及和六年不见的好友诚说上一阵子话，也没有来得及给章驰家的亲戚们留下我预备的那些好印象。
一切都是因为我那赌鬼父亲，我开始有些憎恨他。但终究命运和上天的安排让自己无法选择我的出生。随之我又痛恨这里的一切，包括黄土高原千百年来留下来的丑陋的婚姻观念和所谓的老祖宗的传统习俗。我开始把对父亲的憎恨转移到了对那肮脏的礼金的厌恶，我不明白我和章驰曾经山盟海誓的爱情到了它的面前就为什么飘忽不定呢！我开始思考，为什么父亲会把我当作一件物品去出卖，而且还打折讨价，难道这种丑恶的行为就不能制止吗？有时我也同情父亲，他年轻的时候也一定经过了这一道坎，这种丑恶的婚姻习俗在这里形成了一种土壤环境，哪怕是糟粕的婚姻文化，人们早就习惯和麻木了。
阴冷的夜风吹在我身上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应该说盛夏的夜色是凉爽的，很让人舒坦，可今夜我分明感觉到它的清冷。一轮明月斜挂在屋后，父亲从他的屋子里出来招呼我早点休息，我没有理他，他呆了好长一会儿咳嗽着进屋上了炕。
此刻我才感觉到了父亲心中的自责和疼痛，二十几年的风风雨雨拉扯我成人，难道他就没有亲情，没有那种难以割舍的无奈和煎熬吗?
即使我的父亲不是赌鬼，有万贯家财，他也可能不会逃出这种悲哀的婚姻观念和世俗。
我心爱的章驰是个英俊健壮的男人，今夜他会安然入睡吗？他会不会为了得到我们的爱情而走上极端呢？我内心开始为他担心，因为傍晚他那肯定而真诚的眼神和誓言在我的心里令我一直难以平静。
啊！苦难的人们，就让一切幻想的甜蜜去取代我们这些内心苦苦的煎熬吧！我的父亲，我心爱的章驰，他们之间我该用一个什么样的合适的符号所连接和选择呢？
忽然我的内心有了一种冲动而坚强的力量，我想这力量来自我对章驰所说誓言的信任，我开始期待明天早饭前他会赶到我家，至少这是一种乐观的自我安慰。现在我才知道，我此刻满脑子不应是怨恨和悲伤，至少我们俩需要彼此的鼓励和坚贞才能翻过这一座拦在眼前的爱情巫山。
于是，我回过身来开始麻利地收拾起白天那摆了一院子的残餐冷饭。
15、我，怡雪
尽管我对那个人渣汴三充满了痛恨，但当他半夜踏进这破窑门里接我出去的时候，我内心还是掠过一丝的感动，我满以为是他良心发现或者半夜寂寞找我，可当他告诉我孩子他舅回来了的时候，我才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晚才来，并这么急迫地接我走，同时他一句“孩子他舅”告诉我只能和诚保持兄妹关系或者他规定允许的关系范围。
人渣依旧人渣，于是我毫不保留地收起了刚才的那份对他的感动，一顶点也不剩下。
回到镇上的宅子，屋里因为好久不住，一进去迎面就扑来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还好，我今夜将无法入睡，于是干脆敞开了门，任夜风把这难闻的味道刮得一干二净。虽然我的下身还处于产后的恢复期，时不时地会出点血或阵痛，但我兴奋的脑子里全是诚的影子。
在刚才汴三提到诚的名字时，我身体如触电一般麻酥了，我此时才发现在这六年苦难的磨练下，我以为自己渐渐淡忘了诚的影子，于是我慌乱地搜寻对他的记忆，试图能有一个真实而清晰的轮廓在我的脑海里定格。其实我知道，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
我开始猜想他此刻会不会在街对面派出所章驰的屋子里借宿，或者他也一样焦急地踮着脚尖从窗户里偷偷寻觅我映在纱窗上的影子。于是，当我小心翼翼地推开后窗，看见了章驰屋子里一片漆黑而并非我期望的那样，我内心凄凉失望极了，我担心他是不是早就把我忘记了，或是把我们曾经的爱一起从他的脑海里抹杀掉了。
我在想像着他的皮肤是否还那么黝黑，他的身体是否比原来发育的结实。当自己越是想忘记他的时候，居然发现虽然时间的推移而使他渐渐暂时淡出了你的视野，可一但有一天听到关于他的消息或声音后，自己的心底还会久久荡漾着那份曾经执着的爱情浪花。
躺在柔软的床上，我的记忆舒缓而流畅，自然地倒映出了我们曾经的一点一滴，要不是上帝无情地捉弄，我们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样一种悲哀的结局，至少我们现在还是亲密的恋人。
每一个人都从年少走到成熟，生活的经历会让你成熟的味道更加浓重，但也会扭曲你原本善良的人性。我能在痛苦中坚持活到了今天，除了我那三个可怜的孩子外，就是我期待有一天翻天覆地，我能和挚爱的诚走到一起。
我用手去触摸自己已经苍老的面孔，虽然我才二十二岁，但我皮肤灰暗，我眼神迷茫，我的一切糟糕的神态使我害怕见到了自己心爱的人后不能自信。
我曾经一度精神错乱，意志飘忽不定，连呼吸的气管也感觉阻塞。
但我暗自庆幸我的毅力和信念如此坚强，庆幸六年后终于还能活着见到诚。我开始猜想我的诚在离开我六年后会不会娶到一个漂亮的妻子，但随后的直觉告诉我，不会，他决不会。有一段时间，也就是我第二个女儿出生的日子里，我曾祈祷他能找到一个爱他比我优秀的女子成家，并乞求他们幸福快乐。
然而就是在这种怕失去而又不能得到的煎熬中，我整整一个晚上都睡不着，脑子杂乱无章。不知是为我们久别重逢而喜悦，还是为自己已经失去了他而伤悲。一整夜，我兴奋过，悲伤过，痛哭过，欢笑过……
那一夜，我在黎明打盹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换上了衣柜里最漂亮的服饰，做了当今最流行的发型，一蹦一跳地钻入了早已站在我对面的诚那有力的怀抱中。
我突然发现活着原来这么美好，尤其是自己最有希望的时候。
第二章
我们活着，是在记忆中成长和痛楚。
记住，这一切都发生在六年前。
记住，生活还得继续……
1、我的名字叫诚
盛夏的初夜，风，死无声息，唯有“热魔”在倾力地表现自己，似乎要将整座城市点燃，让人郁闷难耐，甚至有些窒息。
即将高考的三年级同学很晚才下了课，陆陆续续走出了校门。
“你这个杂种！给我站住！”
我刚走出校门，身后猛然传来了狼嚎般的大叫声，待我循声回头过去，平日在我们镇上作威作福的地痞王汴三追了上来，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他已经拦住我的去路，横在面前。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从那么老远的地方跑到市里并能找到我。
“汴三，你说话给我干净点，这么大老远找我有什么事吗？”我说。
“你别他妈地装孙子，给我听着，告诉你，我找你，在这里转悠好几天了，那天在镇上你不是挺能耐的吗？今天老子单挑你，你敢吗？”此刻，我终于明白他找我是为了报复我。
那是一星期前，我和怡雪回了一趟乡下的家里，到镇上的时候，他遇见了怡雪，可能是出于对自己平日的自大，竟当街对怡雪非礼起来。我当时丢下手中的一根麻花，跑上前去照面给了他一拳就拉着怡雪跑了，没想到他费尽心思地找到了学校里。
这时，本来该回家的同学转道蜂拥而至。瞬间，校门外人越来越多，我俩被圈在了人群之中，他们一双双眼睛都盯着我和这个无赖，全然不顾忙了一天的倦意，犹如这里即将上演一部奥斯卡大片。
我知道汴三今天有意找茬，所以不去搭理他，因为临近高考，我不想因为这么一个人渣而惹出点事影响我，所以我决定离开，但周围已经是水泄不通，何况我一个大活人。
汴三要借着今天这个空前绝后的机会把那日对我的憎恨发泄在大众之下，他先把一切的情绪都集于一张臭嘴，开始不停地对我“喷粪”……
好久，看见我没有动静，人群开始吵开了。有的人甚至埋怨我无能，不像个男人、是个孬种！
这种情形使我想起了一则新闻报道，一个因为老板欠薪而登上楼顶以轻生来央求老板给钱的民工，引来了马路上近千人的围观。人群里男女老少，从上午到下午，停下手中的一切工作，有的甚至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一口，水顾不上灌一口。
最后，在救助人员将要和轻生者谈判成功的关头，人群中开始有人不满那个民工给他们所期待的结局，在楼下面开始辱骂和羞辱那个轻生的民工。
最终，那个民工道谢了解救他的警察后愤然从楼顶纵身跳下……
汴三一手扯住我的衣领，一手指着我的鼻尖骂道：“野种，你这个婊子养的，有什么资格和我作对，今天就让你知道三爷爷的厉害！”
在我骂他“放屁”间他一个摆拳朝我的太阳穴砸来，我就一低头躲过了没有理他，本着“忍一时风平浪静”，意欲作罢。
怎料他那肯轻易放过，又一次堵住我的去路，活像一只疯狗，对着我更加气焰嚣张地叫道：“杂种，想溜，怎么吭也不吭一声，你真是婊子养的吗？”他仗着对我善良且有点懦弱本性的了解，知道我不会因为他的羞辱而还击他。所以，他更加得寸进尺。
作为青春男儿，热血在我的全身翻滚，理智一次又一次告戒自己不能和眼前这个无赖动手。否则，自己十年的寒窗苦读可能将会付诸东流。
最后，我选择了沉默来祈求这个人渣的仁慈，对于此刻的我来说，汴三对我的仁慈莫过于放过这场无休止的挑衅和纠缠，还有对我和亲人的人格尊严的肆意玷污。
汴三见我长时间无动于衷，心中暗自得意。
看热闹的人群更具规模了一些，刚才这些就犹如舞台上的小丑在热身，而真正的好戏还在后面；这中间有街道的小贩，有行经此地原本匆忙的赶路人，甚至路对面一条流浪的哈巴狗和蹲在墙头的一只雪猫，他们共同都怀揣着一颗热情而炽热的心围了上来观看。
“杂种！屁不放一个就想走……！”我被他连串的嚎叫气地牙齿“咯咯”作响，我捏紧了双拳，但理智再一次告诫自己，不能，不能……因为我深知铁拳一旦砸下，无论厮战双方的结果如何，就有可能我的高考因为背上斗殴一条罪责而无望，更重要的是这十几年父母倾注在我上的全部心血将付之东流。
在无数次的忍耐中，我几乎麻木。
汴三见我越是不吭声，越是更加肆无忌惮。
“孬种，野种……大家都瞧瞧……哈哈……”就在我将要挥拳相向的那一刹，父母那慈祥而苍老的面孔在我的脑海一闪而过。不能，决不能……
我不是胆小，更谈不上畏惧，而是为了我至爱的亲人对我的期望不致破灭，我可以忍受一切。我决定向眼前这个畜生求饶，于是我当着众人的面跪在了汴三的脚下，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一个畜生不如的人下跪，周围的人群开始发出口哨声，尖叫声。
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下跪地！他见我这样，得意地心潮澎湃，得意劲开始从内心洋溢到他的脸上，见周围的人群精神都那么专心会神，他决定把由自己导演并主演的这场戏推向高潮。
他环视了人群一周，瞅了瞅跪在面前的我兴奋极了，兴奋的得意忘形，开始张牙舞爪，兴奋地张大了他那张臭嘴对我说：“只要你承认你是杂种，是婊子养的，我汴三就放你一马！”。
而我看着周围的人全是陌生的面孔，平日与我一起的同学可能是挤不进来了，或者是不愿惹上这个无赖，躲在了一边。我不知道人性为什么会如此冷漠？又为什么如此残酷和好奇？
我忍无可忍，我宁可别人用刀来捅自己，也决不能容忍这种人渣来肆意侮辱我了。我愤怒地掏出了裤兜里的水果刀，一下子想扎进这个畜生的心口，但一犹豫狠狠地在自己胳膊上拉了一下，由于用力过猛，血开始不断往外涌。
人群开始沸腾了起来。
我想要用自残的方式再次来乞求汴三的良知发现。然而，我又一次错了，生性歹毒的他只是轻蔑的“哼”了一声，继尔惟恐失去一丝机会，撕心裂肺的吼道：“杂毛，你还想吓唬老子，告诉你，这是我七年前玩剩的，也不打听我汴三是靠什么混日子的！”
其实汴三被我刚才的举动有所震慑，但为了使自己不在众人面前失去往日的威风，于是他干脆就像集贸市场上的摊贩在兜售自己的内裤和袜子一般，惟恐嗓门小了别人听不见。
汴三的每一个字，每一声狞笑都深深地扎在我的心上，心痛和体痛使我冲破了无数次忍耐理智的极限。血气方刚年少无畏的我，忽然犹如一头发怒的雄狮。
我站了起来，把手中的水果刀抛出了人群外。人群突然静极了，只有远处刀落在马路上金属的脆响。
当我上前一步，揪住汴三长满横肉的脖子时他被怔住了，他似乎不敢相信我会动他。虽然他膘肥肉多，但只不过是一堆虚脱的肉泥罢了。前面，汴三只是捏住我的善良和理智，才如此放开手脚，而此刻，他有点怯了，当我手触到他身体的时候，他开始有点抖，而我眼睛放射出血红的光芒令他神飞魂散，他开始有些后悔。
但是，晚了！
我把集于全身力量的一拳，砸向这个畜生可憎的面目。
这一拳，是抉择命运的一拳；这一拳，是本色男儿的一拳；这一拳，更是这个人渣应得的一拳。
汴三被我的千钧铁拳砸下，毫无防备，有些昏晕。但他决不会善罢甘休，平日里横行惯了的他更不愿就这样认输。
而我，一拳砸下也十分茫然。
于是，趁我不备，他阴险地从腰里拔出了随身的匕首，心狠手辣的他使劲向我的胸口直刺过来。
人群也几乎同时发出了尖叫，就像看到大片里出现的他们期待已久的两个赤裸裸的男女，或者一场雪崩和极速飞滑的运动员并行，或者一个恐怖分子将要在车站摁下手中的几吨爆炸装置的遥控开关……
不知道他们是为我担心，还是为汴三的动作刺激而喝彩。
由于距与贴身，我本能地用尽全力死死抓住这袭来的致命的一刀，汴三见状竟用力意欲抽回匕首，而不知道我的心彻底死寂了，死死不放，一脚飞踹，他早没了魂，顺势松开了刀柄仰翻地上，浑身如筛糠一般。
汴三怕到了极点，他怕我将他开肠破肚。
人群彻底死寂，死寂地好像周围连一只苍蝇也没有。只有我手掌中那一滴滴鲜红的血液顺着刀刃落下，然后又一滴一滴打湿在地上……
我原本想摆脱这个畜生的无故纠缠，没有到他竟如此歹毒，失去为人本性，我想我该让这个畜生受到惩罚，至少可以为这方圆百里的人除害。
于是，我就想起了《水浒传》里为民除害的各路英雄豪杰。
我紧紧地攥起了手中的匕首，但理智告诉我施武的范围不当，应当把它扔了，扔了！于是，人群外的马路沿子上再次传来了金属的脆响。
汴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似乎要向我求饶，而这时的我被愤怒的火焰彻底燃烧，刚起身汴三就像鸡蛋壳做的个“不倒翁”，前后晃了晃，继尔重重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看到他那副熊样，我决心离去。而就在此刻，躺在地上的汴三又似乎不甘心就这样丢丑在众人眼前，也显得十分可怜。
人群开始有了嘲笑声，数落声，于是，他又鼓足勇气开始了先前的臭屁排放，并死死地拽着我的脚。
当我把先前的怒火由憎恨而变得快要失去理智的时候，我完全把狗屁理智、同情踹到了一边。轻则是打，重则是打，我近乎于疯狂，就势下去骑在这个牲口身上，一同撕住他的衣领和“项圈”上的横肉，雨点似的铁拳落在了他的头上，身上……
那场面又让我想起了《水浒传》里鲁达怒打镇关西的镜头。
“啊”！人群里终于有人为我喝彩，大叫着：“智深，加油！智深，加油……”
我善良的本性完全被愤恨所替代，而汴三不住地讨饶声越让我觉得恶心。而他被拳雨下过后分不清那里是鼻，那里是眼，头完全成了一个血球。
“拳雨”一直而下……
终于，我浑身没了力气，离开了他的身子，痴迷的观众缓缓地从刚才精彩的“动作片”中回过神来，整部戏汴三是编剧又是导演兼主演，但他万万没想到整部戏的结局并没有按他原来的剧本来演，而我只不过是被他临时强迫上镜的配角。
可怜又可恨的汴三如一只癞蛤蟆在地方蠕动着，分不清东南西北，然而更像一头拉磨的驴一圈一圈地转着。人群似乎还在期待着什么。此刻，汴三多么地想萎缩成一只小小的狮子狗在人群中找个缝隙钻出去，或者钻到人们的裆下也行。但他已经完全站立不住了，他不是双腿断了，而是浑身在不由地发软。
看热闹的人太多，最后，他只能不住地在地上转圈圈……
时间很晚了，我完全不觉得自己的存在，身体犹如一尊泥塑，空白的大脑任雨水冲刷着，手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随着雨水淡淡淌去。
天空霹了一声炸雷，等我回过神来，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人群早就没了，只有汴三狗一般的身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雨幕中……
暴风雨更加肆虐，似乎这个世界的末日即将来临。
2、我，怡雪
我已经两天了在学校没有看到过诚哥，心里焦急而担心。听章驰说他和校外的地痞打架了，而且伤得很重。我不知道此刻，他被警察逮到了拘留所，还是躲在哪个角落里逃避。
我不知道父母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会是什么结果，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要将这件事告诉父母。回想父母这些年为我们兄妹所做的一切，我真不忍心他们受到一顶点打击或有一丝的失望。
下午放学的时候天阴着脸，好像谁扇了它一个耳光。
当我匆忙赶回家里的时候，门是大开着的，我还以为母亲在屋子里呢！可当我进去的时候，屋子空无一人。除了半锅沸腾的开水外，屋里一点生机也没有。我不知道母亲去了那里，买菜？或是有急事？
于是，我削了两个土豆，然后看见橱柜架板上的罐子里放着母亲用调料腌好了的鸡肉，我这才明白母亲已经准备做饭了，那她不在屋子会出去干什么呢？于是我就放下手中的活，走出院子去问邻居家正玩耍的一群孩子。
孩子们告诉我，他们看见母亲和一位陌生的男人匆匆地从胡同口跑了出去。会有什么急事呢？我心里开始紧张了起来，一种不祥的感觉袭向了我。
锅里的鸡块不知炖了多久，我把火小了又小，锅里的肉夹了又夹，还是不见母亲回来。我想父亲在工地上也该收工了，对呀！要是每天这个时候，父亲准会回家吃饭，而今天他也怎么了。
不是他们知道了诚哥的事吧？我想他们有可能去寻找他了。
我开始满心地恐慌和担心，无奈地在地上跺着步。
锅里的鸡肉快炖烂了的时候，屋外边下起了烦人的牛毛细雨，嘀嘀哒哒，一点也不痛快，我讨厌这种烦人的天气，走在路上老是沾我一裤管的泥巴，有时不小心还会摔个跟头。
呸！我朝门外唾了一口，希望天快点晴了。
我想出去找他们，但我又不知道此刻他们都身在何处。于是，我撑起了一把伞，决定去街头的便利店或收废品站去打听打听。
当我踩着湿滑而泥泞的路面，匆匆地走过街道的每一个商店和胡同，就连母亲平时捡破烂的垃圾点也没放过，但是四周除了偶尔刺眼的车灯照过外，街道上很少有行人的踪影。当蹬三轮的小伙子甩开了双腿蹬着车疾驰而过的时候，当两个情侣同顶一个外套消失在巷子拐角的时候，我知道这时间不会有人去大街上没事去冒雨，除非是追求诗意或浪漫的恋人，否则，决不可能。
当我听到金象商厦楼顶的挂钟敲响时，我抬头望去，时钟已经指向了晚上十点钟，我决定先回家。
令人郁闷的小雨时紧时慢地没完没了……
回去的时候，我顺便在馒头坊里买了两块烤饼和五个馒头。回到家里，我看见母亲则坐在了床边抽泣着。
我心里极度紧张，放下手中的东西，坐在了她的身边。我问了她好久为什么哭，她只是拉着我的手更加泣地厉害了。
莫非她知道诚哥的事了？我神经绷得紧紧的，不敢大声喘气，我想，此刻她更多的是需要安慰。
我也被母亲愈来愈烈的哭声所感染，不住的轻泣起来。
我苦难的母亲，我不知道该怎样劝慰她！我祈祷着诚哥能平安地度过这一劫，祈祷我们这个脆弱的家庭能很快的站起来。
啊！我该怎么去平息这一切即将来临的挫折，甚至是劫难呢？
3、我是诚的母亲
我的名字叫诗香，是诚的母亲。我害怕下雨，怕被这冰雨打湿。当我急匆匆地卖掉我捡到的铜线、铁钉、塑料瓶、易拉罐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废品后，也不像往日一样去计较收破烂那家伙的秤是否缺斤短两。
我要准备钱……
自从诚的父亲辞去村里的民办教师一职后，我们老两口为了诚和怡雪能继续安心的读书卖掉了乡下所有值钱的东西，一家就来到了城里另谋出路。
丈夫每天随施工队干苦力，而我也只能在城里到街巷里的垃圾堆或者臭水沟里拣破烂，只要是能拣到可以卖钱的废品的任何一个地方，我都会每天穿梭着翻来拣去。
我们老两口的日子虽然苦了一些，但当憧憬着诚和怡雪都即将成材的时候，我们的心里除了一丝满足的安慰之外还有另一种的喜悦。
我们租的是居于市中心和市郊的“城中村”，这里大都暂住着外地来这座城市谋生的人员，生活环境凌乱而吵杂，由于是外租房，房东大都是以收房租为目的的，因此就简单地搭一些面积小、顶棚底、结构简单的粗房，每到夏天，屋子里死闷死闷的。
当我把买回的鸡剥好洗净，用调料腌起来的时候，知道孩子和丈夫回家还有一段时间，就打开了了火，开始给锅里添水，还没给锅里添满水的时候，和丈夫一起干活的郑老六从屋外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嫂子！诚……诚他爹……诚他爹出事了！”郑老六进门站也没站稳，就急匆匆地说道。
一听到丈夫出事了，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手中给锅里添水的瓷碗也落在了地下。
“严重吗？老六！老六！”我一时竟有几分哽咽不知道丈夫到底怎么了。
“他……他从七层楼上掉了……下来，这会在医院里抢救。”老六吞吞吐吐地盯着我说。
我也顾不上一切，随着老六奔出胡同，在大街上左穿右拐。我满心担心和害怕，看老六的神情我知道丈夫这次肯定伤得不轻，我心里如火焚一般，脑子里面开始混乱。
我拔开堵在我面前的人群，闯过悬着红灯的十字路口，从人行道上摔倒后赶紧又狼狈地爬起。
我不知道我面临的是什么……
进了医院大厅里，老六带我去了急救室门口，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近视镜的大夫对我说：“你是伤者的亲属吧！”我点了点头。我拔开他要冲进去见丈夫，大夫一把拉过我说，我的丈夫是粉碎性骨折，颅腔也充满了淤血，正处于危险期，随时都有生命的危险，他们正在全力地抢救。
一旁的老六告诉我，他们几个工友凑尽了身上的钱不到三千块钱。我拼命地想冲进抢救室看看我可怜的丈夫，那个大夫却死死拦住我并训了我一顿，让我赶紧回家凑钱去，估计手术费最少也得七八万，就算活过了也保证不了他今后是植物人或者会失去自己生活的能力。
我没有心情去考虑这些，我求老六先帮忙盯着医院这边，我则赶回家去凑这天文数字般的手术费。
我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凑齐这么多的钱。
但我深知，我此刻不能就这么乱了。现在的家里我是唯一的一根顶梁柱。我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不择手段地去挽留我丈夫的生命，我必须争分夺秒。我更不想就这样结束我们坚贞不渝近二十年的爱情。
我爱我的丈夫，我祈祷他可以平安渡过这个劫难，另外，还得想尽办法把这个消息隐瞒即将高考的儿子诚。
4、我是诚的父亲
当我把大半辈子的心血和人生最美好的二十年时间倾注给我心爱而神圣的教育事业后，等待我的不是荣誉的荣光，甚至连让我继续干下去的机会都没有给予。我在村小学的民办教师工作被逐渐茁壮的师资队伍以及健全的教育机制所淘汰。
当我转正时离通过的分数线只有六分之差的时候，当政府一次性补偿我3000块钱赶我走下讲台的时候，我失去了我心爱的事业。我并非计较个人物质的得失，而是这些年我的职业和事业就是教书育人，除了这个，，我别无其它大的理想和追求。在这近二十年的风风雨雨和不懈的奋斗中，我就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干脆地就被一脚踹下我心爱的讲台呢？我理解国家在发展，教育水平和师资力量在不断提高，民办教师的淘汰也是大势所趋；在依依不舍中，在无限的痛苦中我选择了沉默面对残酷的现实。
失去了职业，失去了生活的希望，失去了当初那点卑微甚至可怜的人生奋斗目标，我迷茫过，虚无过，甚至绝望过……
在无数个黑夜的挣扎中，我从缥缈的梦里回到了现实。
二十年，我靠做民办教师微薄的收入和妻子的勤劳持家过日子，让我有幸培养我两个孩子安心读书。我想自己的下一代一定会比我强，至少不会重蹈我悲哀的命运覆辙。虽然日子过得清苦，但我们很珍惜，也充满了希望。
我的儿子诚高三马上就要毕业了，女儿怡雪也在读高二，我想我不能这样沉沦下去,得赶快创造出他们安心读书的环境和继续读书的经济保障。
于是在同村郑老六的介绍下,随他一起进了市里一个建筑包工队,虽然每天劳动艰辛,但能为挣更多的薪水供孩子上学和一家人的生活,我的心里还是有着无限的快乐和幸福.
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中,我逐渐忘却了失去了大半辈子教师岗位的痛苦,在短短的一年时间里,我干过木工、油漆工、瓦工，只要能挣钱，我都会拼尽全力。
最近我们的工头承包了市里唯一的一座八层高的星级酒店，我的任务就是为其外墙清洗。由于我没有工作经验，在楼顶往下面一看眼前就乱晃，可是为了一天能有比较高的薪酬，我咬牙还是随郑老六一起干了起来。
我并没有被自己的恐高症所难住，没有一直处于最初的神经紧绷状态。开始别说在空中干活，就是坐在大绳座板上溜一趟也是提着胆，每松一下绳扣听见绳子因重力下沉的“嘣嘣”作响声就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什么工作都是从不会到熟练，高空清洗也一样。按作业标准，一个人除了主着力绳外还应有一根附绳以防万一，但黑心的包工头为了省几百块钱一根绳子钱，硬是一人一根主绳让我们开工。每次下绳前我都咬紧牙关，鼓足勇气，憋着一口男人气。因为我知道一旦下去，能否平安到底全在上苍的保佑了。
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
当我忙活了半天，跟往常一样去完成一趟活的时候，当我的坐板从八楼放到七楼时，不经意地透过眼前的窗户玻璃看见了楼内的屋子里。
一个全身赤裸且遍体带伤的家伙正把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摁在床上，那个姑娘正在拼命地挣扎。当我看到这一幕时我狠狠地用手中的钢玻璃刮把使劲敲击着玻璃，因为在这之前我使劲朝里面大喊，可里面的那个男子无动于衷。当我把窗玻璃击碎时，那个赤裸的家伙惊恐地抬起了头看着我。哇！原来是我们镇上那个地痞头子汴三。他怎么会在这里，见我坏了他的丑事，他愤怒地盯着我，而此刻他身下被压的那个姑娘则趁机推远他后跑了开来。
我想我该快速放绳下到楼底。
当我刚还没到六楼的时候，突然我直线匀速地垂直而下，我顾不得想是那里出了毛病。当我惊恐之余已经重重地摔在了楼下冰硬的水泥台阶上。
我此刻已经失去了知觉。我在人世间和鬼门关的奈何桥上徘徊。
我祈祷佛祖保佑我能活着，庆幸而健康地活着，今后能继续干活挣钱养家糊口，尽管我亲爱的妻子和心疼的儿子、女儿会费尽周折凑齐昂贵的手术费，但他们又如何能承受了这一切。我此刻满心的惊慌和悲痛，只要我能活着，只要我能度过这人生中的一个劫难，我就要把路走下去。
如果不幸这一摔后今后昏迷不醒，剩一口气躺着，这该如何是好！我知道疼爱我的妻子和孩子们不会就此而丢下我不管，但我不愿花了她们借的外债后我依然是一个植物人或全身瘫痪的活死人。如果一切不如意或从今以后给她们母子生活带来了负担和苦难的话，我得尽快地就此死去。至于我死后带给她们失去亲人的痛苦，我想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被淡却，总比我这样没有意义地耗着她们的精力强过一百倍。如果运气好一点，那个黑心包工头还没有开溜的话，说不定还能补给她们母子一点抚慰金。至于那个凶手，我也不能确定就是人渣汴三，毕竟我没有亲眼看见他在我的悬命绳上做了手脚。死，要死得干净而没有祸及亲人。
我此刻顾不得肉体的痛苦，尽力地从痛苦和愤恨的旋涡中平静。但愿我出息的诚不要知道他这个不争气的父亲此刻是这样一个鸟样，但愿他能静心地备战高考。
我聪明善良的妻子能帮我隐瞒这个不幸吗？
我能否如愿地去实现我的两个选择吗？人生会自己选择生或死吗？也许我是无知或幼稚的，我不知道自己昏迷后家人此刻真正会是什么状态？贤妻一定会慌了神，东奔西跑地为我尽力凑借那天文数字般的手术费，甚至哭得死去活来呢？
一切的一切我都不知道。我只有在奈河桥上来回跺步。我向难看的小鬼求情，求他不要急着拉我过去，让我有一点时间去缓和，我向长舌而狰狞的无常求他先收起那条阴森的铁锁链，给我时间，让我回头再看看令我留恋的老婆和孩子。
5、我，巴巴婆
虽然在每天走街穿巷，翻山越岭地四处为别人撮合着姻缘。但每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漫长的夜晚让我有一种无以伦比的孤独，有时彻夜不能入睡。
当我盯着墙上用报纸糊的缝里钻出两个壁虎追逐调情的时候，我听见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等拉开院子里的路灯准备开门时，我听见了诚的母亲的轻泣声，我想她这么晚了找我会有什么事呢？我顾不得勾上踏在脚下的鞋后跟，赶紧过去开门让她进来，她身后还有眼睛红肿的怡雪。
“噢！令人心疼的宝贝！你怎么这个样子！”
看见平日可爱活泼的怡雪变成这副模样，我作干爹的心里难过极了。她一头秀发此刻蓬乱不堪，又失去了往日乌黑的光泽，身上的校服也满是污垢，我不知道令我想念的干女儿和她的母亲这么晚从市里回到我这儿有什么急事，一边招呼她们坐下，一边焦急地等待她们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会令她们母女这么悲痛。
关于我对干女儿怡雪的疼爱原因，是因为有一段凄美而令我终生难忘的经历。
十六年前，那是一连下了几天鹅毛大雪的冬日，那时，我干这个媒婆只是副业。我住在别人迁徙而遗留下来的两个破窑洞里，我在一个里面盘了土炕将就着住，隔壁的另一个我则在门口堵了一些大树枝当羊圈用。一连几天的大雪，眼看着仅剩的一点草料就快要被羊吃光了，无奈之余我只能赶羊出圈去雪地里刨食了。
整个黄土岭白茫茫的一片，我小心地赶着羊群一点一点踏着雪窝前行，当走过阳面洼地的苜蓿地并经过一个小道的时候，我一边走一边用铁锹铲着靠墙的干土来垫雪路防滑。忽然，羊群中那个最壮的公羊用力一扑给前面的那只母羊“上家伙”，那只母羊受惊后一躲，公羊一扑空，蹄子一歪后一下子从小道上跌出外面的坡洼翻了几个滚后掉进了下面的深谷。
他妈的真倒霉！大雪天，一只肥羊不去拾吧，可惜！去拾吧，就得绕一大圈山路才能到谷底。于是我把羊群赶到向阳的洼地里啃那风干了的苜蓿和酸枣刺，我则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谷底。
顺着公羊翻落滑下的痕迹，我终于看到了那只可怜的只为泄欲而送掉性命的倒霉家伙，它早已四蹄朝天，两眼向上翻着，嘴里面还流着热气腾腾的鲜血。当我缓了口气，吃力地拖起它的后腿准备顺着这谷底结冰的水渠向前走去的时候，我听见了身后有什么在蠕动，我惊喜地以为这只家伙活过来了，当我撇下它转身要看个究竟时，我才确定不是这家伙发出的声音。
我开始循着蠕动的声音向谷底的黄土坎子后面绕去，在黄土坎下面干燥的土掩体里，放着一件鲜艳的毛毯。走近一看，里面竟裹着一个东西，不用去看，我都知道里面是什么，因为平日放羊时在这偏僻的地埂下，水渠深处，一棵木瓜树下，都能碰见这种令人痛恨的事情，在黄土岭上，这种事太平常了。
那些该千刀万剐的 夫娼妇们为了生一个男孩，竟然如押赌注一样，有的一胎生个男孩，二胎，三胎则无所谓；有的一连几胎都是女孩，他们就一直会等到生出男孩为止，费尽心机，他们没有能力抚养她们时，就会送人或像这样遗弃在这沟沟峁峁之中，大多可怜的女婴被遗弃后由于地方偏僻，被野狼或者狐狸吃掉。当你偶尔遇到这种惨景，愤怒之余只有无奈。
我赶紧上前拆开紧裹的毛毯，还好通气，孩子的父母还算良知未全被泯灭，一个可爱漂亮的女婴则睁着漆黑的眼睛惊恐地盯着我，我庆幸这个美丽的精灵没有惨遭意外。尽管我的破袄沾满了羊毛，被汗渍浸得让人有几份恶心，但我还是解开仅有的两个扣子把连同地上带土的毯子包在我的怀里，她居然没有哭，也没有闹，一只小手指放进嘴里吸得啧啧作响。
我顾不上地上的死肥羊，我想这个可爱的精灵一定是饿坏了，我赶紧小心翼翼地跨过每一个土坎，穿过每一条羊肠小道，生怕摔一跤把这个小家伙弄伤了。我感觉是上苍赐予了我这个可怜的老光棍一个宝贝，我也顾不上朝天去诅咒那对挨千刀的弃掉她的畜生夫妇。我的心底开始欢喜，这比我放羊挖土疙瘩时，一撅头下去意外地挖了一块银锭还高兴。
我尽量让自己搂紧她，我把她抱回了家里。还好，我那干粪续的土坑还算热乎，我把她放在了炕上。去隔壁从刚产完羔的母羊乳头上挤了半碗羊奶，这是我第一次喂婴儿吃奶。可当我小心地用勺子给这个小家伙灌奶的时候，我的手还是不由得颤动了一下，是欣喜还是亢奋我分不清楚，那一下子竟把羊奶洒在了小家伙的脸上，我慌张地拉过被角沾了一下，这下可不得了，她开始拼命地哭起来，仿佛要将本来就破碎的窑洞震塌，不管我使什么方法，她都是继续如此。
当我抱起她想摇一摇让她入睡时，小家伙居然在我的怀里使劲拱着身子，还给我洒了热乎乎的一泡尿。烈女！我一时不知所措，索性，我心疼则又无奈地放她在炕上任其继续哭闹。
“喂！巴巴婆，你屋里谁家的孩子在哭呀！巴巴婆！巴巴婆！”我听到了屋外窑顶上有人喊我的名字，赶紧掀开门帘朝上望去。
原来是诗香在窑洞顶上，我惊喜之余喊她下来，我知道她的儿子诚刚一岁多，肯定还没有给他断奶，叫她来帮忙，她则放下手中的麦秸笼急匆匆地从坡路上蹿了下来。
当我向她讲了我捡女婴的经过后，她竟然不顾我的一双贼眼，解开棉袄扣把她那又大又白的乳房露了出来，我的心开始加速咚咚，全身的热血一个劲地冲向脑门，我在心里骂自己无耻，但双眼还是久久盯着诗香的那双奶子不能移动。
当诗香抱起她把那粉嫩的乳头塞进小家伙嘴里的时候，小家伙那小嘴狠劲地作响，一旁的我不由地把口水咽了又咽，我心里骂着这个小讨厌，连吃奶也不老实，惹我难受。
在此，我必须申明我对已为人妇的诚他妈的私情，本来这是埋藏在我心中永久的私秘，但我怕你们看了我刚才的流氓样就吐我，乞求你们宽容和可怜可怜我这个曾经痴情而真心的汉子。
此刻我感觉到了爱的神圣，甚至伟大，至少在我心目中，我觉得自己曾经的爱是无以伦比的，虽然有点卑微，但还是令人感动的。
诗香是我们村里数得上的标致漂亮的女子，且抛开外在的美不提，单就贤惠和纯洁的气质也能迷死一堆男人。
至少，我是一个逃命到此的外乡人，本来活下小命来就算庆幸了。但随着青春焕发，男人本来的一面也逐渐暴露出来。每当夜深人静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全是诗香美丽的影子。每当我傍晚赶羊走在回家的山路上，只要碰见她去沟底泉子里挑水时，我都会紧追几步或者放慢脚步，老远等待着她经过，我会上前硬拽下她肩上的水担，替她挑上塬头，她则一路跟着不忍心，而我心里全是愉悦和出完汗后的淋漓舒畅。
有时当我把羊群赶到草坡上坐着的时候，我竟惊喜地看到诗香一个人在下面的田地里刨土豆，于是我顾不上把裤子勒紧，一口气蹦了几个埂塄，站在了她的跟前，这时才感觉到自己的裤子已经掉到两胯了，赶紧背过身子装做没事悄悄的扎紧，诗香这时就会在一旁大笑，纯真而自然，问我为什么这样急，我就羞红了脸蛋，只顾抢过她手中的镢头刨地，只有这时我才感到自己像个男人，而诗香就像我正在刨着的地，母性十足，我在地里给她下种。
刨着刨着见四周静得发毛，我就会心虚地偷偷的朝塬头仰望，看见没有人注意到我，心里才会缓缓地舒一口气。记得第一次去抢着帮她干活的时候心里还不住地打着心理斗争仗。一边告诉自己别去，免得别人笑话我自作多情；又一边告诉自己一定要有勇气，大不了去遭她一顿白眼或挨一顿打也值；可每次去的时候她非但没有一丝生气的样子，反而总是过意不去。我则总是找各种理由搪塞，譬如说闲着也无聊，男子汉有的是力气，不使出来身体痒的慌之类的大话。
偶尔正帮她干活起劲的时候，那些不争气的羊就会漫山遍野地乱跑，这时诗香就比我还着急，而我虽然心里担心，但嘴里还是硬气地说道：“羊能跑哪去，能跑出这黄土岭”。
只要诗香能允许我帮她干活，我心里除了舒服还有一点感激，感激她不像别人那样冷眼对待我这个一无所有的光棍汉。有时候帮她干活干得满头大汗，她会递过她的水壶让我喝，而我再三拒绝，害怕自己有口臭弄脏了她的水和壶。而她则硬按着壶底让壶嘴不离开我的嘴，直到把我灌呛了才松手。
这一切都如满山的山丹花一样令我愉快而浪漫，这一切对我来说是精神上的极大享受。
反正，只要她干活被我碰到，我都会找许多理由帮她。有时会伸长鼻子嗅她身上的香汗味，捡起她丢在田间的一个坏了的发夹或断了的束发皮筋揣在怀里，尽管做这一切我都是偷偷摸摸，但晚上我都能会酣然睡去并做一个又一个美妙的春梦。
有时候，我可能自信过了头，憧憬着我们有一天能比冀双飞，白头偕老。我知道这是我凡事都渴望完美的思想在作怪。
直到后来的一天，听说村上的小学教师仁贵要结婚了，一打听才知道新娘竟是诗香。
当时我没有一滴眼泪，也没有去打扰她。因为在这之前自己就知道，我根本就不配她，更不配拥有她。那一夜，我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没有去喝他们的喜酒。而是一个人闷在炕上，用烧红的烟锅头在自己的掌心烙了一个疤痕。
渐渐地，她们就有了孩子，而我落在手心的疤痕也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一层层地褪皮消失了。
我想我这份对她的爱只能化作默默的祝福和祈祷。我想，关于自己的爱情观，就是能让我曾经心爱的女人寻找到自己的幸福，尽管她幸福的归宿不属于我自己。
现在，你们也就明白了我看到昔日暗恋的女人时，为什么会一下子全身沸腾，毕竟我是真心的，我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可耻和卑微的，但这种感觉更是真实的。
这个精灵宝贝居然在诗香的安抚和喂养下一点儿也不闹腾了。我惊奇之余，诗香则起身要奔回家去并说诚一个人在炕上呢，等晚上再过来。
傍晚，冬天的天黑的早，我没有办法抱着这小家伙赶羊回圈，于是，只能去诗香那儿找她帮忙。而当我把这个精灵放到诚身边的时候，诚赶紧翻身过来在她脸上轻轻咬了一口，哇！这个刚一岁多的诚居然这么淘气，一咬完他看见我和诗香都笑了赶紧钻进了炕里面的被窝。
天马上就要黑了，我赶羊走的时候，想看看这个扔掉孩子的黑心夫妇究竟是谁，于是我开始跟踪留在雪窝里的模糊的脚印，但雪又下了起来，走了一段路没了踪影。
当我回家圈好羊，也来不及给炕筒里续一锹干羊粪，就急匆匆地去诗香家看我那精灵的小宝贝。
这时，诗香的丈夫仁贵也从学校下课赶回了家里。当我们三个大人感叹人世间的可悲和无奈时，诚的父亲问我准备怎么照顾这个幼小的精灵。这时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个老光棍，白天还要干活，肯定带不了孩子。于是在仁贵夫妇再三真诚的安慰下，我终于同意这孩子就由他们来抚养。
“巴巴婆，这孩子就由我和诗香来抚养吧！也蛮可爱的，至于女儿以后大了，我想她是我们三个共同的女儿！”仁贵边征求我的意见，边逗着躲在床上的小家伙。
“对，我们俩以后也不生了，瞧这个小家伙也挺招人疼的，正好和诚一起，我们也好顺手。”诗香帮仁贵说服我。
我在旁边一下子沉默了起来，短短的半天时间，我竟对她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感觉。
抽了两袋烟后，屋子里满是烟雾，诗香搭起门帘透起了风。我不是不放心孩子将来长大归谁，只是我孤独的心里刚有的一丝温暖此刻又被剥夺掉了，我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
仁贵见我沉默不语，为了缓和气氛，他说：“巴巴婆，我知道你心疼她，但你忍心她跟你饱一顿饥一顿的受罪吗？跟我们还有诗香照顾着。好了！我做主，给孩子取名字吧！”
“取名！就交给巴巴婆吧！人家巴巴婆怎么也是她大爹呀，你算老几！”诗香开始逗我开心。
“好！既然你们俩口子这么说了，我巴巴婆为这婴儿谢过你们，至于名字嘛，仁贵是教书先生，有文化，就交给他吧！”我想，孩子能跟他们俩口子也是福气，不再多罗嗦什么。
一边的诚早就爬过来，两个小家伙竟乐上了，诗香怕诚抓伤了小宝贝，把诚提了一边，诚不高兴地腿在空中乱蹬着。
仁贵道：“好吧！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希望这个孩子将来以后不管怎么只要过得快乐，不要让她悲惨的身世影响了她，又是在大雪地里捡的，命也够硬的，大家也因她都而开心，就叫她怡雪吧！”
我和诗香也没什么意见，就“小怡雪、小怡雪”地叫着逗了起来。
当我们围着小怡雪逗了大半夜直到她累了睡了起来的时候，我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家，临走的时候，我表示愿意给小怡雪我可怜的干女儿一半抚养费。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那个捡怡雪的山谷里拖我那只肥公羊的时候，周围全是野狼的蹄印，而那只死了的公羊被撕得破碎不堪，周围的白雪地上全是公羊的残骨和几撮羊毛，还有那一滴滴令人胆战心寒的乌黑色羊血。
时过境迁，今夜，我看见我的宝贝女儿，还有我曾经心动的女人都成为一个个泪人。我一时不知怎么去安慰她们。
怡雪的母亲接过我倒的一杯茶放到一边的桌子上，尽量克制着情绪，对我哽咽着道出了原因。
呸！我心里开始诅咒起了整日祈祷的各路神仙，亏得我还虔诚地为他们上香，烧纸不断。我不求别的，只求我心爱的女人能顺顺当当一生。我恨不得一下子踹翻供在桌上的那个笑呵呵的弥勒佛，我觉得此刻他不再是慈目和善的佛而是狰狞阴笑的小鬼。
我理解她们母女俩为仁贵凑钱的紧迫性。我翻出了草席底下的六千块钱递给了诗香。我也刚收拾完宅子，全部的积蓄也就剩下这么多。我不去说什么，只有无奈的沉默，诚的母亲则哭着腔道谢后出去找能借到钱的亲戚。
而一旁的怡雪没有紧随诗香出去，而是见母亲走后关上了屋门。她一下子比刚才情绪平静了，而且显得超龄的成熟。
“巴巴老爹，我知道自己的这条命是你救的，我也明白母亲根本就凑不了那么多钱，我们的那些亲戚家境我都清楚。七八万的手术非得明天就凑齐，一分一秒都不能延误，我想求您帮我一个忙！”
我不知道雪儿将要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此刻，我没有考虑的时间，但愿能助她一臂之力，只能点头答应。
“巴巴老爹，我知道您每天南塬北岭地跑着作媒，认识的人也广，我想让您帮我想想都有谁家儿子娶不着媳妇托您物色的，什么条件都行，就是瞎子，瘸子我也不嫌，我只要他肯出价钱！我知道您一定会惊讶，但我是冷静三思后想出唯一能拉父亲从鬼门关回来的办法了！”
“什么？”我知道善良的怡雪的决定意味着什么。天啊！这不是用刀在挖我的心头之肉吗！我的宝贝！我，我真的好难啊！
我该怎么做？
6、我，汴三
我不知道父母为什么给我起了这么一个别扭的名字——汴三（瘪三），灰暗的就如同我这一连几天遇到的倒霉事情。
那天在镇上的街道里，我碰见了自己心慕已久的那个姑娘，就去壮了壮胆前去招呼她。告诉你们，我汴三在这条街上还没有令我动过真心的女人，那个叫怡雪的姑娘其实我早就注意了，只是她去了市里上学后我再也很少见到过她。今天机会难得，没想到和他一起的那个家伙竟然不识抬举当着众人的面砸了我一拳。想想，这口气我汴三能就这样咽在肚子里吗？
诚，那个打我的家伙我早就知道他的名字，当我在街上混的时候，那小子就在镇上的中学读书，记得那一年他是我们镇上唯一一个考入市重点高中的学生，为此，学校没少把那“破红榜”在街道上贴，也烦得我没少用粘痰去吐。
削他，削他。我一定得找机会让他知道我汴三混到如今，得来的威风不是浪得虚名。
于是，我趁那天去市里讨完债在歌厅和道上的几个哥们快活的时候，我就顺便去了“市一中”门口，当我看着学生们陆续走出校门的时候，我才知道这小子上高三了！这不是天赐良机吗？既能解我心头之恨，有可能让他失去一切奋斗的结果。当下，我就支开了那几个猴急的等着泡妞的兄弟，因为我太自信我的个人能力足以摆平这个毛头小子。
好家伙！没想到这家伙这么难缠和皮实，更没想到他是一条咬人的大鲨，而不是我之前意料的那种任人放在案板上宰割的草鱼。
那天被诚重伤后，当我像狗一样爬回宾馆房间，我的那几个酒肉兄弟说他们寻找我，但没有找到，见我一副血淋淋的样子他们就高着嗓子说要替我去收拾收拾诚。
哼！他妈的一帮孙子！我知道他们一个个都是熊种，他们肯定见到了诚的厉害连人群都没敢进就开溜了，这会倒一个个狐假虎威起来。
虽然我这次极为狼狈，但我打心底佩服诚那一股子男人劲和真汉子的味道，也许连我这种地痞王都能为之折服，这才是他真正爷们的魄力和魅力。
这件事我想就此结束。谁曾想当我上午刚睡醒精神缓过来的时候，宾馆的一个年轻漂亮的服务员进屋帮我打扫卫生。我早就憋疯了，饿狼那能见肉不食。说直白点，找小姐我心里老是担惊受怕，花了钱还可能染上绝症，提起那一个个肮脏的身子和下贱的丑样都令我没有那性冲动，就连鸡把也有时不争气，耷拉着。
小姑娘的清纯气质和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美丽的气息让我欲罢不能，此刻掏多少金钱我都愿意。于是，趁她整理床铺弯下身子时我死死地把她压在了身下。
这时，这个诱人的宝贝犟得似一只拼了命的兔子，对我又踢又打，而这时透过窗户缝隙吹进的风正好把门吹关了。一看这情形，小东西逐渐少了先前的犟劲。
射出去的子弹那有回膛的道理！
当我刚要提枪上阵的时候，听见窗户的玻璃啪啪做响，我不去理会什么，只要此刻没有火灾就行，我心想等我把这小东西弄了再说。那知那声音更响了。不对！我抬头一看，哎呀，我的妈呀，大白天的竟有一个人悬在空中用脚踹碎了窗口的玻璃，愤怒地盯着狼狈的我。
天哪！我的精神快绷不住了，什么东西呀！老不死的你干你的活，我办我的事，咱俩屋内屋外的两不相干，凭什么多管闲事，但他还是丝毫没有下去的样子，而我身下的宝贝也趁机朝我的裆里狠劲地砸了一拳就拉开房门后开逃了。
老东西呀老东西！你活腻歪了，害得老子扫了兴不说还被伤了小弟弟，说不准以后还会断子绝孙呢？等我穿好衣服，爬在窗沿向下看的时候这个老东西居然才下到了七楼，我拽过紧绷的绳子，使劲地用绳子锯楼体的接触点，并在绳与墙中间塞上了他刚才砸碎的玻璃。
我想老东西，别怪我心狠手辣，从七楼到底死不了也得废了你。
但是，当我清楚地听到楼下“咚”的一声闷响时，我怕极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等于故意杀人。我慌忙地一口气下了楼就驾车逃回到了乡下的镇上。一路上我的心里不停地打着鼓点，虽然平日我坏事做得多了，但这一次我觉得自己做得过头了。
当天晚上，我让父亲帮我在门外挂了锁，来人一律不见，我蒙着头只能嗅被窝里的臭气,关了灯,耳朵紧贴着临街的墙壁,等到外面死寂了,这才去了捂在身上的棉被。身上被捂了一身臭汗，尽力地一头扎进地上的凉水桶里，直到快憋死的时候，才拉出头来，深深呼吸了一下，又扎了进去……
一夜我都在害怕中煎熬度过。
终于，街东的老公鸡打鸣了，这一叫，一连串的公鸡全跟声起来。紧接着，一阵狗叫声，狗一叫，从街东到街西又全开了，我也分不清这狗声都是谁家的，反正都是些草狗、狼狗、黄狗、可能还有哈巴狗。
一阵自行车的轮子转动声由远而过，我仔细一听在我家的院外停住了，紧接着就是“咣咣”的打门声，而且由小而大。天呀！该不会有这么快吧！警察爷爷，我可不是故意的，我该怎么办，从后窗跳下去逃走，可是我住在二楼太高，怎么办，我慌了神。但心里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想自己也太敏感了，等听听动静再作决定吧。
我听见父亲应了声去打开了大门，而我想从门里出去可外面又上了锁，想喊父亲又不敢，心想着院子里肯定围满了荷枪实弹的警察，怎么办？
“老汴啊，打搅你了！”
“巴巴婆！你怎么来了！”听到父亲的问候声里没有警察二字我才把刚才差点溢出的尿又憋了回去。
“噢，我的大红人，唉！身后这位姑娘是……”
“真不好意思，汴三他爹，这么早打搅您！我有急事要和你商量”。
“进来吧！闺女！”
我听到了来人和父亲的寒暄，这才确定自己是虚惊一场。
好家伙！这么早，那个死老爷子差点惊飞了我的魂。听说话声，我知道来人是巴巴婆，我们这方圆几百里没有人不知道他。他是一个能说会道的家伙，只要这地方谁家儿子结婚或出嫁女儿都少不了他这个大红人，有时间他的名声比我汴三还响。我纳闷这么早这个老家伙来我家会有什么事呢？
楼下客厅里大挂灯通亮着。父亲急匆匆上楼敲门让我下楼，我让他给我开了挂锁，他却叮咛我穿周正一点。
我快三十的人了，每天虽然在外混得人模狗样，娶过两个婆娘，但她们最终都弃我而去。第一个家伙看着我家富裕，娶过门后她死心眼一个，每天晚上睡觉都和着衣服，每次待我硬扒下来干那事，她就一个劲地如杀猪般嚎叫，直到邻居们以为我杀了人了围了一堆的时候，她才罢休。后来听别人说，那家伙自小在深山里被一帮盐贩子轮 过，而且弄得大出血，吓破了胆，每到弄那事就那副德行。结婚第二月的时候，我实在忍无可忍，就死拽着把她送回给了她老爹。当我要求退掉四万多元彩礼的时候，她竟然两腿搭在窑洞顶上方的崖上吓唬我，我一喊叫，她还真跳了下去，那死样真惨。我的第二个老婆是我好不容易从欠了我高利贷的老头那里抵债过来的，她竟背着我和旧相好私通，我那能受得了这种欺辱，当我带着一帮兄弟去要砍掉那对狗男女时他们竟从人间蒸发了，最后经打听才知道他们私奔到上海去了，我再也懒得去找他们。
这下倒可好，一连几年都没有人愿意把女儿给我糟蹋，为此我没少给巴巴婆买好烟，送好酒。我的父母终日托亲戚四处打听，还是一点眉目都没有。于是，每当我晚上一个人捂住被窝手淫的时候，我会幻想着要是能尽快娶一个老婆就好了。
当我把“征婚启示”贴满附近大街小巷的时候，苦苦等了大半年，无人问津。偶尔街对面那肥得比过年猪还肥的妞曾登门找过我，让我要了她。哇！我那有兴趣对她。
下到客厅，我还有几分迷糊。但我脑子瞬间一惊，客厅里竟然是我朝思暮想的宝贝怡雪，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插进裤兜里狠劲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才确定我不是在做梦。
这时，母亲也走了进来，我知道我该装装绅士了，于是我赶紧接过母亲手中的暖壶给她和巴巴婆沏起茶来。
怡雪，这个美丽的精灵此时双眼红肿，从头到脚花容失色，一旁的巴巴婆神情也极为憔悴。我不知道他们遇到了什么事，但我没有去开口问他们，而是尽力地表现我的热情和人样。
巴巴婆接过父亲递的一支烟，狠劲地吸着，好久颤抖着那双粗糙的手，一句话也不说，一旁地怡雪则一直勾着头。
突然巴巴婆把烟捻死在手心，我赶紧慌忙递过烟缸，而他却一摆手道：“汴三，不用了，其实我今天来就是有事有求于你们汴家。这么早，我和雪儿打扰你们了。你托我的事，我今天给你办了。其实，怡雪，这孩子也……也很苦，但实在没办法，我就直说吧！”
巴巴婆说话伴着哽咽，而这一举动也让我和父母一头雾水。
父亲见他这么激动就安慰道：“你就尽管说，我们会尽力的。你们有难处，就尽管说出来，我们都是老熟人了！”
“怡雪姑娘，你也别太岔生。”
这时我也按奈不住了，在一旁帮父亲说道。
巴巴婆喝了一口茶水后更加哽咽地说道：“我想……，我想给你们家汴三，做……，做……”
没等他说完，一旁的怡雪忽然站了起来，截住了巴巴婆的话头。
7、我是怡雪
知道了父亲从楼上摔下危在旦夕的消息后，我和母亲除了痛苦和泪水，就只有一颗焦急的心。我们得尽快想办法凑齐那笔天文数字般的手术费，与此同时我们还得想办法去隐瞒即将高考的诚哥。
我们一边为父亲祈祷一边赶时间回到乡下亲戚家们筹钱。我已无法细叙我和母亲此刻悲痛的心情和凄惨的神态。我知道现在也只有我才能去挽救我慈爱的父亲，为此，我可以去干一切，因为对父亲我只有不尽的感恩。
所以，当我一听到这个悲伤的消息时，就决心为父亲尽力筹钱。而此时的我还是一个在读书，仅仅只有十六岁的我，能做的也许就只有出卖自己了，躯体、灵魂、爱情，直至以后的一切。但是我更铭记父亲给予了我现在的一切，包括二次的生命，我更明白母亲就是一夜跑遍所有的亲戚，也难以凑足八万块钱。这十几年，父母尽力供我和诚哥读书，家里本来就已经积了好多外债，如今，如果不去争分夺秒地抢时间，我挚爱的父亲就可能要永远离开我们了。
还有什么东西比生命更重要的，况且更是我伟大的父亲的生命。
我清楚此刻的我必须保持冷静，决心放弃关于自己的幸福。于是，当下午我和母亲伤心欲绝时候，我突然明白自己必须成熟起来，我极力把眼泪和悲伤的情绪咽在肚里，去安慰我那可怜的母亲。
初夜，我搭上胡同里拉人的黑车，焦急地奔向几十里开外的乡下。我清楚靠母亲的筹借根本就是杯水车薪。那一夜的那一刻，我就决定了自己的想法。
汴三，我只有嫁给他，这样我才可以如数凑齐那笔手术费，虽然我可以选择别人，但我深知那最多也就是五六万的礼金，只有嫁给他，才能如数地得到给父亲救命的钱。
尽管我知道他是一个人渣，地痞头子。
当晚，我来到了巴巴老爹家里，当母亲向他倾诉了一切走后，我为难了我慈祥的做媒婆的二爸。
对于生命，自己心须真诚，必须认真。
坦诚，这是父母教我做人最基本的品质。就犹如我刚懂事的时候，他们就和巴巴老爹告诉了我幼时的悲惨身世。他们坦诚的原因就是不想让我某一天突然知道 后接受不了，会给我的生活和人生留下一个阴影。父亲给我的，比给他亲生的儿子诚给的多，我想这一切都是他不想让我活在委屈中吧！
我也必须向你们坦诚，在做出这一舍身救父的决定同时，我对诚哥，我养父的亲生儿子有一种情感，尽管少男少女的纯洁和天真让我们从小就形同亲生兄妹，但此刻我的感觉告诉自己，我要的不是兄妹之情。在朦胧的羞涩中，我读懂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这故事的主角命运正如我和诚哥后来的命运。
尽管我心底是那么的留恋，那么的不舍，但最终还是坚定地抛弃了那一切，当然也包括我对诚哥的感情。
我已经习惯称巴巴婆为二爸，他对我的亲近，慈爱是让我终生难忘的。尽管我没有成长在他家，但他对我的付出如同我的养父一般。
我知道此刻的决定在为难着二爸。他沉默着，抽完一锅又一锅的旱烟叶。我知道我们情同父女，只是他不愿把眼泪表现在脸上，他在痛苦着，无奈着，煎熬着……
我想，此刻我该以一个高中二年级学生的身份谈谈我的感恩观和对“感恩”二字的理解和认识。这一切得益于父母从小对我熏陶和道德品质的教育。我感激我的父亲、母亲，赐予我善良的本性，这也是作为感恩者最基本的条件。
其实人生就生活在一个交易世界里，人人各取所需。我把自己卖了，是为了交换回给父亲看病的救命钱，我得感恩于父母。
如果试想造物主与生俱世的造就你一个人，茫茫的地球上只有你一个人，我想你连生活生存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试想，当你骑一辆自行车在尽管不是很平坦的路上行走时，你首先得感谢发明自行车的先驱，得感谢曾经在这片无垠的原野上修出一条路的前人。这是一条可追溯到古老的路，你甚至得感谢这片原本无垠的大地，原因是这里要是一片汪洋大海或雪山崖石，可能连修路的基础也没有。
试想，当你生病的时候，可以去找大夫用各种适合治愈你病症的药物，你得感谢发明研制这些药物的人；你得感谢大自然中生长的植物，这才能造药；第一个发明药物的人因为要创造出一种普通的感冒药，却为了要了解百草之药性要误食或必须吞食有巨毒的植物，以致于他有了丢掉性命或冒着可能丢掉性命的危险。
我这点牺牲算得了什么！
感恩，是生命里最珍贵的一部分。只要你懂得它，你会每走一步路、每做成一件事、每享受一点东西都会感到大爱之力量。
感恩，是一种为人的生命根本，是一种普通而可贵的品质。
当你坐在书桌前创作一部作品，神采飞扬时，你得感谢创造文字的人，得感谢传授、传承文字并将它不断革新的人，得感谢将文字发扬光大的人……
苍茫宇宙，渺小的自我。一颗诚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