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啼原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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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内苑

皇上偶感风寒,困卧龙床,众臣旦夕候问,太医殷勤看视,过数日不见痊可,这天又有皇子,近臣一行十余人到皇上寝宫问安。皇上龙目微启,将垂手躬身分列龙床面前的众人逐一扫过。最后目光深邃地落在几个皇子身上,端详良久,才开言道:“朕今疾患非常药可治,只需食人肉半斤便可愈。”

众人一听,恰如闻晴天霹雳,都浑身一震,均以为皇上病情恶化,口中说着胡话,深恐此时稍有不慎便招来杀身之祸,被皇上果腹成餐为药引,都不禁浑身瑟瑟作筛糠状,惟有户部寺郎——皇上的宠臣何松肚里明白;皇上并未病笃糊涂,因帝现年事已高,愈老疑忌之心愈重。不仅于议立后嗣之事一直踌躇未定,而且对众臣都时怀猜度之心。是以借此犯病之际,察言观色:一则看何子对已仁孝便立之为太子;二则观何臣对己忠心便视之为心腹,何松心怀惴惴,暗自叹服皇上老谋深算,心机用尽,偷眼看那几个皇子;见他们人人面如土色,目光散乱,如伏天疟疾一般浑身抖个不停。

皇上见此光景,不由大失所望,长叹一声,只听得叹音未了,“扑通”一声,一人跪伏在地道:“皇上勿忧,臣能保龙体早日为安。”

皇上转忧为喜,定眼看时,见下跪者乃宠臣户部侍郎何松。便展颜问:“难道何爱卿愿舍身救朕?”

何松叩头首道:“皇上乃万乘之躯,千金之体,只要能使龙体安康微臣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是在所不辞,岂吝区区践体之身!”

众人听了,都无不又喜又惊;喜的是这下何松给大家解了尴尬之围;惊得是这何松一向 猾过人,时常能揣摩到皇上的心事;但他惜命惜财,今天怎么出此慷慨激昂之言?倒不知他闷罐里装得是何药?

皇上见何松对己如此赤胆忠心,不禁龙心大悦:“爱卿快快平身。”见何松起身立住,又向面前众人扫视一遍,说:“适才朕之所言‘食人肉半斤’是乃‘食人参肉半斤’。古书云:“人参状若人形,性补人身,”朕便是此意也,众位爱卿不要误解……朕今无甚大病,卿等下去吧!”好个老皇帝,倒会身圆其说。却把众人好一场惊恐。此时都如令大赦,人人冷汗涟涟,唯喏退出。

当晚,何松便使人给皇上送去一剂良药,皇上趁热服之,出了一身汗,顿感神清气爽,龙体大振。

次日,皇上自觉病已痊可,便上了早朝。左右看顾,不见何松。使人问之,方知昨晚其自剜股肉一块,与千年人参一支一同炖之。昨晚皇上服食的“良药”便是这“人肉汤”也。

当下皇上大为感动,忙叫散朝,启驾直奔何松宅府“满春园”探问,并赏赐给何松大量金玉古玩。又加封其为军机大臣之职。

由此一来,何松居功自傲,更为飞扬跋扈,骄纵专横。犯下种种滔天之罪,满朝文武无不切齿痛恨,但大多表面还得向他打躬作揖。恐他背后向皇上告阴状,说坏话,也有数个置生死于不顾的忠烈老臣,列何松罪状20余款,屡次三番向皇上进谏,要将他正法。

皇上本想偏护何松,无奈他民愤极大,不除之难以服众,于社稷不安,但一时要取其性命一则心中实实有些不忍;二则其主管天下军机,羽翼颇丰。处理此事稍有不慎便会导致天下震动。由是踌躇未决。

这一回何松股伤愈和。皇上携其与文武百官一道出宫游园观景,吟诗作赋。

游至万寿山顶,皇上登高极目远眺;只见京城内古楼连云,巍峨壮观;各处名胜古迹,风光如画,景色宜人,又见街道整齐,人物鲜明;各行各业循规蹈矩,往来有序。看着眼前四海升平之景,皇上轻抚龙髯,好不自得,想起自己贵为九五之尊,极尽人间荣华富贵,真不枉走此人世一遭。忽又思忖自家已近古稀之年,须发遍白,牙落齿松,离大限之期不远矣。如此一想,一股寒意顿全身,连连打了几个寒噤。

侍立一旁的何松见状连忙趋前道:“皇上,眼下太阳转西,天气变凉,望皇上启驾回宫!”

不料此时皇上倒有些不悦:“朕虽年事已高,这点凉意却还抵挡得住。”何松溜须不成,心下惶惑,躬身退立一旁。

皇上转头望向何松,忽然想起不久前众臣上斥的累累罪状,不禁心念一动:一个惩办何松的计策在脑里形成。便说:“朕今已人老体衰,为求那延年益寿,长生不老之术,也曾着人遍名山仙水,但始终未得良法,近有一奇人传联一术:云食人心,饮人血能长生益寿,且不知何爱卿以为如何?”说罢,双目如炬,直盯着何松。

百官一听,心中皆为一凛:此必是皇上除灭何松之策!前者何松身剜股肉,赢得皇上欢心。想那剜肉之痛终究于性命无碍,这下掏心放血那何松必死无疑,但这何松 贼极善诡辩,心机百出,大家心中暗暗叫好之余,都屏着呼吸,看他如何应对。

只见那何松伏地拜倒,借连连叩首之际,头脑里千转百回,瞬时,皇上及百官的用心早已明白,回复之语也已然成竹于心,于是郎声道:“皇上圣明,这人心,人血确实能保人长生不老,益寿延年!”

皇上,百官一听,都大为惊奇:难道这何松今日能心甘情愿一死,以已之人心,人血报效皇恩?

哪知何松话锋一转:“但有此奇效之心,血却非常人所有!”

“那是何人方才有得?”皇上急问,何松微抬头,向那文武百官缓缓扫视过去,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一些官员心惊肉跳,生怕此时何松如狗落粪池乱咬一通。

何松见此情景,微微一笑道:“微臣昔日遇一异人,也曾告臣与皇上仿佛一求。只是……只是这为药引之人必须是不食人间烟火,不染人间之秽气;受天地之精华,享日月之光辉——此人之心,之血方能使人延年益寿;之骨、之肉、方能使人强身健体;之脑、之五脏亦方能使人返老还童、青春再生……总之,此人浑身俱是宝矣!”

何松一席话直说得皇上精神焕发,心痒难耐,本来这“食人心,饮人血”之术皇上只是偶听人说起,未必实有其事,刚才信口说出,只是想用来惩治何松计策。没想道这何松竟然深谙此术,论述得条条分明,头头是道。

“爱卿快快平身!”皇上忙说,“卿适才所言之人到底生于何方,长于何地,现于何处……快快说与朕听来。

“谢皇上!”何松爬起身,清清嗓子道。“这人乃生于崇山峻岭之中,长于苍松密林之所;以天然草果为食,野兽皮毛为衣……此人便是传说中那身高过大,浑身长毛之野人也!”

“荒唐!”皇上突然一声断喝,吓得何松又跪伏在地。皇上又厉声道:“朕乃堂堂一国之君,尔竟敢以此道听途说,凡人传言戏弄于朕,尔到底是何居心?”

“皇上息怒,容臣细禀。”何松叩头如捣蒜一般道:“微臣昔日受皇恩巡视天下,至中原腹地,峻岭山区,却曾亲见乡人捉拿过此物。皇上岂不闻唐时诗仙李太白《早发白帝》之诗?内有‘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之绝句,此‘猿声’便是那野人之鸣啼也……只是此物极为罕有,又生于嵯峨险壑之所。所以极其难以捉拿。然皇上洪福齐天!若然下旨捉取定可获得。由是,臣愿担此大任,上山岭,走危崖,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捉得此物献与皇上!”

皇上听那何松说得抑扬顿措,声情并茂,顿时怒意全清,欢畅无比,此时皇上早已把那惩治何松之心抛到九霄云外,何松有此忠君之心并献此亘古少有之秘术,眼下他便是犯下一百条滔天大罪皇上也将是一概不论。便说:“依卿所奏,朕便封爱卿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领兵十万,不得有误!”

“微臣尊旨!”何松高声叩首道。但百官人人肚里雪亮分明:这 贼又一个大发横财的机会到了……这 贼巧舌如簧,获取皇上恩宠,兴此无稽这师,从此天下将不知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入夜

龙州古城“镇南将军”府。

镇南将军“章黑子”章德琰还未安歇,他背负双手,一脸怒容,在宽阔的演武厅前烦燥地来回踱步。

此时月郎星稀,四周寂然无声。但章德琰心中的一股怒气始终难以平息。他忍不住“嗖”地一声,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宝剑一阵排山倒海似的狂舞,末了一个“金鸡独立”的收势。只见他手捏剑诀,剑尖指天,须发冲冠,暴眼突出,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尖嘴猴’普松柏,你不仁休怪我章黑子不义了!”言讫,身体还原,嘴里发出“桀桀”怪笑,脸上露出不知是喜还是忧的古怪神色,在凄亮地月光下显得无比峥狞恐怖。

章德琰自半年前坐镇龙州古城以来,曾先后多次出兵清剿城外青龙山区的几股山匪。这青龙山脉绵延千里,峰峦起伏,苍翠万顷,各种奇花异草,四季不败,珍奇异兽,中外罕有。因地形复杂,所以山内人烟寥疏。然而却有无数绿林人物藏匿其中,打家劫舍为生。

龙州城外大小匪窝为数不少,然而最为出名、最为凶狠的却有一处,这便是“神龙岗”“欢喜佛”郭怀义统率的那群山匪,他们占据险要,称霸一方,为害龙州百姓非止一日,年初章德琰奉旨提兵清剿,原以为他“镇南将军”的精兵到处,这群乌合之众便会便会望风披靡。然后他便报功上京,皇上见喜,立即就会为他加官进爵,可是他失算了。他万万没想到这群“山老鼠”狡诈非常。他们借助山高林密,神出鬼没。官兵围剿多次不仅对彼杀伤力甚微;反而已方丢盔弃甲,屡遭暗袭,损失惨重。

章德琰好不恼怒,正准备集结重兵,对“神龙岗”山匪实施强猛攻势,不料此时“神龙岗”老当家“欢喜佛”郭怀义派下使者,携带重金,星夜下山密见章德琰,说是代表山寨众头领之意,与官兵讲“和”。

章德炎本对这伙山匪恼恨万分,但乍见眼前这许多奇珍异宝,顿时砰然心动,他寻思:这群“山老鼠”固然可恶,但一时想将其剿灭却非易事。不若暂且罢兵,先与之交好,得些现成,两相欢喜,待到日后,再寻机将其一奉歼灭不迟。

章德琰如此一想,一张黑脸禁不住泛出红光,欣然将珍宝笑纳。

那山匪使者临走时,章德琰摆出一副深明大义之色言道:“汝回山后上复诸头领,望各位叮嘱手下,日后气焰收敛,少扰地方,好自为之!”。

接下一段时间,地方果然太平许多,民心日渐安稳,各级官员及百姓纷纷对章德琰交口赞赏,盛称此乃镇南将军剿匪之功。章德琰名利双收,好不自得。

不料龙州总兵“尖嘴猴”普松柏嫉恨章德琰已久,突然走折上京,状告他勾结山匪、克扣军饷,私受贿赂等数项大罪。幸好这折子送到兵部,被章德琰恩师军机大臣何松压了。否则落入旁人之手,奏与皇上,他章德琰便有两颗头颅也要掉了,讯息传到章德琰耳中,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打点珠宝,着人急送入京都,拜谢何松。恩相自然将此事压下,做得密不透风,章德琰惊魂一定,便要对那龙州总兵“尖嘴猴”普松柏实施报复。“这厮好不可恨!本镇若不使尔死无葬身之地,也休言吾章黑子人黑心也黑!”章德琰恶狠狠地想。

 

陈玉莲是个苦命的女子,她两岁丧父,四岁逝母,五岁便送给龙州城外一小户人家为童养媳。有道是“童养媳的命黄连树下根”。在夫家她小小年纪便被迫跟着大人纺线织布,描花绣朵,三九天里也要大清早下塘洗衣服,好在她心灵手巧,十二、三岁便样样活计得心应手,夫家日渐对她欢喜,尽管她穿得是旧衣;吃得是粗粮;做得是累事;但是成年后却偏偏出落一副好身材、好相貌,惹得周围乡邻都对她眼热不已,称她为“织女仙”下凡。

玉莲夫婿是个老实厚道人,见她聪颖能干,愈长愈美,自然心里比蜜还甜,时常瞒着父母,大小活计全都包揽,让她一边歇息,又说通父母,为她置衣添衫,脂粉妆扮,她姿容便越发娇艳了。

玉莲现下为夫婿百般疼爱,心里也是欣慰。二人看看年岁大了,父母便择了吉日,宴请亲朋,让他们一对新人完婚,谁料想祸起萧墙,一场巨大的灾难降临到他们头上。

且说数月前的一天,龙州总兵“尖嘴猴”普松柏奉镇南将军章德琰之命,点了本部两百余人马出城进山剿匪。

这普松柏在章德琰未进驻龙州城之时,平日里趾高气扬,威风八面,自从这章黑子搬进“镇南将军”府,他这“总兵大人”便形同虚设,各项事宜都得送“将军府”批获不说,还常常受章黑子颐指气使一番,往日下级官员们的笑脸也纷纷转向“镇南将军”,自然他“龙州总兵”的财源同时也锐减,一时“尖嘴猴”窝了一肚子鸟气。

这一日清早,四路奉命剿匪的人马分兵出城。“尖嘴猴”明里听命章德琰调遣出西城进山剿匪,实则带着他这支人马专拣宽阔山路转悠。兵将们半个匪影也未碰着,倒是惊起许多飞鸟走兽满山遍野掠走。于是便有的弯弓箭射;有的刀枪砍杀。山谷中顿时回荡一阵鸟兽的哀鸣和兵将欢快的喧哗声。

看看近午,兵将腹中饥渴,总兵大人普松拍倒也十分体恤下情。寻一富庶村寨,叫来里正,说是官兵进山剿匪,为民除害,此时征杀得人困马乏,正好路过贵村稍时歇息。

那里正一听,慌忙召集乡人,又是杀猪宰羊;又是沽酒做汤;又是铡草切料;慰劳军士马匹。大伙儿饱餐一顿,欢奏凯歌寻路而归。

也是合该玉莲家出事。早上普松柏带兵进山出的是西城门,此时大队人马却绕南门而回。路过一座小小山村,正适玉莲与大婿同拜天地。

这普松柏尽管生得如同一只长臂毛猴,却是一个色中饿鬼,他本娶有三房妻妾,却还常常出外寻芳猎艳。无论是勾娄青楼,还是华府陋巷,若谁家女子被他看中,他总会想方设法弄来一亲芳泽,许多年来,这尖嘴猴不知使多少女子受辱,多少家庭蒙羞。

这时耳边响起一阵鼓乐鞭炮声,尖嘴猴坐在马上好奇地问手下兵士:“这是何处?有甚喜事如此喧哗?”身边心腹爱将左财喜正好是左近人氏。他露出一脸羡嫉之色苔道:“回大人,这是一家后生娶新媳妇正拜花堂呢……说起这新媳妇,那可是花容月貌,百星里挑一,人称她可比天上的“织女仙”呢!”

“织女仙……?”尖嘴猴顿时精神大振,勒住马匹,双目放出绿莹莹的的光芒,侧头向左财喜急问:“这荒山偏野之地真个藏有如此龙物?”

“正是,正是,这女子真个有昔日西施之容,召君之貌!更兼伶俐聪慧,女工女红样样皆能。将她比做‘织女仙’一点也不为过!大人……大人若是有兴,正好前去一睹她的芳容……”左财喜深晓总兵大人禀性,忙摧动坐骑,紧挨上司。一双绿豆鼠眼泛含诡秘之色,直盯着尖嘴猴的一张丝瓜脸说。

“真个是天意使然!今日恰被本大人遇到……嘿嘿!”尖嘴猴肚里狞笑一声,眼珠滴溜转动,一条毒汁生成,扬鞭朝左财喜一勾,道:“左都尉听令!”

左财喜正在揣度上司心事,得令猛一愣怔,旋即双手抱拳朗声道:“小将在!”

“左都尉,有一山匪头领正在此处居住。本人早已得知线报,请快速带领第一骑队,前去捉拿归案,不得有误!”

众兵将正兴冲冲打道回城,忽闻此讯,都是一凛,急忙抽刀提枪,准备迎战。众人四面山谷巡查,哪有半个匪影?

正愕然间,只见那左财喜眼望尖嘴猴,早已心领神会,于是机灵地一振手中长刀,向那鼓乐声处一指:“前方鸣炮奏乐之处正是匪窝,第一骑队快随我一起杀来!”说完首当其冲,带领一支人马直向那村落奔去。

“哈哈哈”尖嘴猴坐在马上一阵狂笑,等左财喜带领第一骑队全部冲去,又掉头命令另一副将带领剩余人马下山峰等候,然后独自策马奔向一座山坡向村落观望,坡旁一只刚会飞的小鸟被惊起,拍动一双嫩翅飞向半空,尖嘴猴一时性起,眼冒凶光,抬手弯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那小小鸟雀倏忽应声落下,跌在不远处的草丛中扑翅哀鸣几声,便不动了,

傍晚,尖嘴猴引兵剿匪“得胜”而归,只见这路人马从南城门进入,旗帜鲜明,队列整齐,兵将人人精神抖擞,。走在队伍前头那十数个骑马者的得胜钩上,赫然挂着二十来个血淋淋的“山匪”人头。紧跟着后面的十数匹战马驮着许多箱笼,显是收缴得“山匪”物品,一时惹得龙州城内诸多百姓争相夹道观看,尖嘴猴和部下兵将心中更为得意。

与尖嘴猴一同出城剿匪的还有另三路人马——由镇南将军章德琰的几员部将带领,这时也陆续归城,和尖嘴猴的兵将相比,这几路人马就显得极为狼狈:只见队列散乱,旗帜横七倒八;兵将盔甲不整,有些竟臂残腿跛,走路一瘸一拐,显然这是吃了败战。这几路人马各各归营不提。

章德琰得知战报,将自己的几员部将狠狠地斥责一顿。对尖嘴猴自然免不了一番勉赞,次日命军士将昨日总兵大人剿得“山匪”人头悬于龙州古城墙上示众,又备了花红酒礼送到总兵营,犒赏“立功”兵将。

这镇南将军一向精明透项,不想比番却为这尖嘴猴耍弄了,原来尖嘴猴哪 里剿得甚么“山匪”?分明带领兵将屠杀得是一群无辜的百姓:

昨日陈玉莲与夫婿喜结良缘,亲明好友齐来贺喜,正热闹间,忽听得屋外一阵人喊马嘶,霎时大群官兵从天而降,将小小村落团团围住,一群如狼似虎的兵土冲进屋来,口中高呼“捉拿山匪”!手中兵器却不由分说向吃酒宾客砍杀过去。只见刀枪到处,身首异处,血肉横飞。须叟间,除玉莲外,她家满门包括一群贺喜亲朋全都不幸丧生,可怜这些无辜百姓,他们至死也不明白自己何以命丧黄泉?

玉莲还未弄清发生了何事,便被人蒙住头面,绑了手脚,扛出屋外,横放在一匹战马鞍鞯上,飞驰而去。

她只听得耳边一片嘈杂,马匹高高低低奔走少时停住,一群人正在说些什么,仿佛有人正禀报上司:“……此村只有三、四户人家,已经不分男女老幼全部除灭,请大人放心,不曾走漏半点风声,……另缴得各项贵重财物也已打进箱笼,叫马匹运走……不知大人还有何吩咐……?”

只听得一个似乎是甚么官员的人接着道:“左都尉,你很会办事,不枉本大人器重……请转告第一骑队弟兄,此番劳辛苦,本大人自有重赏,望各位弟兄严把口风,若有半点差池,休怪本大人无情……现本大人命你先行一步,速将‘贵人’及细软财物到府中……一路小心,休得惊了‘贵人’……”

“小将明白……小将定然平安将‘贵人’与细软送至总兵府……”

……

玉莲听到这里,心里顿时明白大半:原来这个甚么狗官便是那穷凶极恶的好色魔头,龙州总兵“尖嘴猴”普松柏!她曾听村里人讲过;这尖嘴猴是个与山匪无异,无恶不作的大坏人。更兼好色成性,听说被他糟塌得良家女子不知有多少……今日这狗总兵为了得到她,竟命那个甚么“左都尉”的坏人带领兵士,惨绝人擐地杀害那许多人……

“这群丧尽天良的畜生……!”她只觉得肝肠寸断,心胆俱裂;无奈口鼻被蒙,只得肚里闷骂一声,便昏了过去。

 

陈玉莲醒来时已 身在总兵府。她睁眼一看:见已经入夜,眼前泛着烛光,自己身盖绵被,睡卧在一间豪华房子的檀木雕花床上。

她猛的忆起今日家中发生的祸事,“呼”的一声,便跳下床来向一根木柱上撞击,忽然屋内不知从那里钻出两名身强力壮的女仆,一拥而上将她拖扯住。

“你们让我去死,让我去死……”玉莲知道自己落在尖嘴猴手里迟早会身遭污辱。她只有一死方保一身清白,她泪眼滂沱,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挣扎。

“小娘子使不得!使不得……!”两名健妇口中劝慰,手中毫不松动,牢牢箍紧陈玉莲。

正厮闹间,忽见门外闪进一个尖嘴猴腮,四十四、五岁年纪的人来,这人正是“尖嘴猴”普松柏。他向章德琰报完功后便匆匆策马赶回总兵府,慰劳完手下弟兄,便脱下战袍换上便装,急不可耐地来见那貌若“天上织女仙”的陈玉莲。

“小娘子莫要哭闹!”尖嘴猴温声道,他眯着一双色眼,背负双手上上下下前前后后象鉴赏一件稀世之物的仔细打量玉莲,那左财喜所言丝毫不差,这女子果然后生得国色天香: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张白嫩的鹅蛋脸儿,此时虽泪满双颊,却更象一枝挂满朝露的粉莲一样,俏生生地爱煞人也,他又遐想着她那新娘嫁衣包裹的身体,必定是玲珑有致,浑身的肌肤也应雪也似的白。一股热血顿贯全身,他恨不得立时抱住她亲热一番……他仿佛唐明皇乍见杨玉环,吴三贵初识陈圆圆;顿觉三千粉黛无颜色。以往所见女子与之相较,简直如粪土不值。他那三房妻妾也只配为她桨洗裹脚布巾。如此尤物若收住其心,主动为他投怀送抱,宽衣解带,那意境 该是何等美妙……想到这里,尖嘴猴强压熊熊欲火,千咳两声 ,又和颜悦色道:“下官仰慕小娘子已久,今日得见芳颜,真乃下官三生有幸,五世有德!”说完,身子前躬,深深一揖。

“你这衣冠禽兽,还我一家命来……”玉莲口中娇声痛骂,身子拼命向尖嘴猴撞去,无奈全身被两名健妇死死抱定,令她丝毫动弹不得,她一双泪眼象两只利剑一般,满含仇恨地光芒射向这狗总兵。

尖嘴猴毫不在意,身子一正,口中依然胡言道:“小娘子此言差矣!想你那全村人等与你那夫婿一家乃是山匪一党,皆犯有灭门九族之罪,本官奉上峰之命带兵清剿,理应杀它个鸡犬不留,然本官有好生之德……”说着话;脸上轻薄之色又盛,直盯着玉莲泪眼道,“下官怜香惜玉,甘冒天大风险将小娘子收留府中……还望小娘子理会下官之意,静下心来。从此后跟随下官锦衣美食,穿金戴银,享尽人世无穷荣华富贵……与你那旧日夫婿相比,简直不可同日可语,犹如天上人间之别……哈哈!”

“你这狗畜生满口胡言……!”玉莲直气得血脉贲张,一颗心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喉头一热,张嘴将一口带血的浓痰向尖嘴猴面上吐去。

尖嘴猴不躲不闪,“哈哈”一笑用衣袖将脸上浓痰擦尽,随即狞笑道:“你休要不识时务!你身落本官之手,倘若到时不从,本官便将你卖身娼门,那时受千人拥万人枕,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哼哼!”转而又温声道,“但愿小娘子能回心转意,随了下官,与我共享荣华岂不美哉!”说完,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又掉头向那两名喝道:“汝等给我好生日夜伺候小娘子,倘若她有甚差池,小心汝等狗头!”这才离去。

“啊!”玉莲在叫一声,又昏了过去……

 

转眼三日过去,尖嘴猴给玉莲的限日到了,这三日来,她流干了眼泪,痛碎了心房,一个玉人般的人儿变得憔悴不堪,想起自己悲惨的遭遇,初时她水米不进,痛不欲生,时刻想着自尽身亡,保住冰清玉洁的身子不为那色魔沾污,为那惨死的夫婿尽守节之义,可恨那两 名恶妇时刻不离左右,让她欲死不能。

她知道那狗总兵毒如蛇蝎,倘若到时不从,他真个将她坠入娼门,那更是苦不堪言。

后来她又思量是自己美艳容貌给众多无辜的亲人,乡邻带来了灭顶之灾,便想抓破面皮,自毁娇容,但又想起这弥天冤案、深仇大恨何人召雪?怎生得报?顿时一股复仇的火焰在胸中熊熊燃烧,她只有暂且含悲忍辱,待他日遇有良机报这血海深仇。

玉莲如此一思便平静下来。用端来的汤水濑了口,净了面,些微进了点干果,又走到梳妆台前,让健妇一阵妆扮。

两名健妇大喜,以为玉莲回心转意,急忙兴冲冲地禀报尖嘴猴,

尖嘴猴得此喜报,顿时心花怒放,立即整衣戴冠,来见玉莲。

来到玉莲所住卧房,只见她坐于窗前,面向屋外凝思,她今日淡妆轻抹,去了头上珠翠凤钗,却用了根白绫子系着,耳上未挂坠环,却串着两根白色棉线,身穿素衣素裙,白色飘带,白色披肩;左鬓边垂着一绺青丝,这显是一身孝服妆扮。与前日花红柳绿的新娘子装束来相比,她今日更象遥池仙子一般。

尖嘴猴见玉莲这身打扮,内心虽有些不悦,但面上依然喜形于色,走到她跟前躬身问:“小娘子这几日可好?下官照顾不周,还望多多涵谅!”

玉莲如一面玉雕一般,大睁着一双清若秋潭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端坐在椅上,对尖嘴猴的话置若罔闻。

尖嘴猴 笑一声,又道:“小娘子莫非还生下官的气,哈哈……小娘子莫要哀愁,小心伤了玉体!待下官择吉日良辰,遍请高明,大宴三日,另请若干歌舞杂耍艺人助兴;一则与小娘子赔罪,二来下官与小娘子交拜天地,同喜合欢……还望小娘子成全则个!”

玉莲缓缓转过头来,面对眼前这形貌猥琐、不共戴天的仇人,她又恨不得起身与他拼命。但为了伸冤雪恨,只得强压心头熊熊恨火,离座朝他福了一福,才低头轻启朱唇道:“小女子承蒙大人错爱,心下不甚荣幸,眼下本应随了大人,为大人执帚扫案,可思想夫婿刚逝,公婆才亡,都尸骨未寒,小女子怎能就行改弦,遭世人唾骂,叫小女子日后怎生做人,是以小女子请求大人开恩;念小女子今生与亡故之人亲人一场,为他们守孝百日,百日过后,小女子定当脱去素装,换上红妆,心甘情愿与大人同拜天地,共入洞房……倘使大人不允,小女子便立时撞死在大人面前……!”玉莲直说得声泪俱下,这凄凉之景,令铁石人也断肠。

尖嘴猴起初见玉莲微起娇躯向他见礼;又听她莺声燕语般的开口说话,心里顿象拌了一层猪油般的受用,一张猴脸也乐得象一朵绽开的丝瓜花。待到后来听她如泣如诉,说要为夫婿、公婆守孝百日之后方才与他结为夫妇,倏然那朵“丝瓜花”不见了,代之的又是那张阴沉凶狠的猴脸,他寻思:这“小贱人”别看乃一山村女子,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可出语还颇不俗、“花花肠子”倒不少。莫非她是为了拖延时日,在向本大人耍弄甚么“花招”?但又思忖她乃笼中鸟儿,纵她有百般心机也插翅难飞。不如暂且忍耐百日,顺了她的意,乐得做个人情,让她到时服服贴贴地从了我岂不快哉!如此一想,他那三角眼中的凶光稍瞬即逝。又绽开笑脸道:“小娘子有这等忠孝之心,着实令下官钦佩,下官且随了小娘子的意,让你为亡夫守灵百日……前日是你夫婿,公婆忌日,乃皇历四月初八日。待到百日后七月十八日,下官便张灯结彩,迎娶佳人,那时小娘子可不能再有甚么托辞!”

玉莲含泪说:“大人明鉴!小女子为大人见爱,已是喜不白胜。自感 前世有德,才修得今日之福,哪还有其它非分之念?到时小女子从了大人便是……!”

尖嘴猴听罢,自是欢天喜地。忙命下人将玉莲卧房旁的一间屋子收拾干净,摆上灵堂。备些烛火香纸,好叫玉莲每日祭拜亡灵。又增派几名伶俐仆妇叫她们好生伺候“贵人”,吩咐已毕,这才向玉莲告辞离去。

自此玉莲每日陪伴亡灵,苦涯时日,尖嘴猴时常送些上好茶点果品与她;又隔三差五地亲自前来向她陪话问安。这期间这色魔倒也信守喏言,对玉莲毕恭毕敬,她心下稍安。

眼看端午过后,便是炎热盛暑,倏忽中元鬼节即将来到,玉莲身在总兵府,每日苦思报仇血冤之策,无奈众多仆妇下人尽管每日对她象皇后公主般的伺候,可同时也如囚犯盗贼似的严加看管她。令她无计可施,七月十八日渐渐逼进,玉莲心里一阵阵地紧缩。

说也奇怪;这些时日尖嘴猴前来探问的次数却渐稀,纵然来时也是行色匆匆,脸上的颜色也不如往日骄横,仿佛有甚焦虑之事萦绕脑中,那个叫左财喜的坏人也鬼鬼祟祟地独自来过几次,这坏人形迹飘忽,对玉莲一脸诡秘,仿佛心怀鬼胎,有甚企图。

玉莲早已对这左财喜恨之入骨,当初她被这坏人劫来时一直处于浑浑噩噩中,所以还来与他照过面,现下一见忽觉眼熟,寻思半会才想起他是夫家一远房亲戚,一年前的一天,这坏人前来夫家玩耍,见玉莲美貌,便背着调戏于她。恰被公婆撞见,痛骂他一顿,着实着辱一番后赶出家门。没想到他怀恨在心,今日竟助纣为虐,害了她的全家……

玉莲忽又想这坏人眼下似乎仍对她心怀不轨,不若将计就计,假意与他结好,离间他与尖嘴猴,让这两个狗贼自相残杀……想到这里,她一颗心不禁砰砰乱跳,但一时不知这坏人虚实,她迟迟未敢妾行。

这一日是七月十五中元节,玉莲叫下人备买大包香纸冥币,烧于灵堂,祭祀亡灵。她跪在灵堂前,一边焚烧香纸;一边忍不住地伤心落泪。想到血冤无期,报仇无望,再过三日那万恶的色狼便来迎娶。她更是泣不成声。

忽听得门外一声惨叫,接着“扑通”一声,显是人身倒地,跟着脚步声杂乱更迭,有人高呼:“快来人啦,有山匪劫持‘贵人’……”

只见一个青衣蒙面人手持长刀,闪到玉莲身边,一把将她扯起,口中低声道:“娘子快随我来……!”

玉莲正在朦胧中,抬起泪眼观看来人。见此人一身青衣,黑布蒙面,只露一双精光的眼睛在外,口中惊诧地问:“壮士乃是何人?为甚拉扯小女子?”

那人急道:“我乃左财喜……说起来我们还是亲戚,我还与小娘子有过一面之交……小人爱慕娘子如醉如痴,今日舍生忘死,反了尖嘴猴之厮……请娘子快快随我逃走……”

玉莲心念斗转,想到自己正欲利用这坏人报仇血恨、不想他首先动起了手来。又想到这其中是否有诈,这左财喜也非善人,跟着他逃走岂不是离了虎瓜又入狼口,便擦干泪水、平静地说:“你要我随你去不难,你便与我杀了那尖嘴猴,小女子便死心塌地随你而去!”

左财喜说:“娘子有所不知,小人早已联络一帮弟兄,现已在总兵府内杀人放火,待杀了尖嘴猴,救了娘子,然后便上山落草……娘子若是不信,便随我出门看去……”

玉莲见突发此变,一时惊疑参半,侧目一看,果见窗外一片火光,耳边嘈杂纷乱之声更甚,玉莲这才跟随左财喜出门。

刚走出房门,忽见一女仆横尸当场,血流遍地,玉莲吓得惊叫一声,慌忙扶着一根廊柱立定身子。

这时只见尖嘴猴的一员部将飞奔过来,双手抢起一柄鬼头刀,口中喝道:“山匪哪里走!”

便向左财喜身上砍去。

左财喜纵身跳过,忽然斜刺里又闪出一青衣蒙面人来,手持兵刀与这部将争斗起来。

可不知怎的:这左财喜拉着玉莲并不急于逃走,却偏往人多处急行,惹得背后“贵人在这里……”的叫声接连不断,偶有兵将手持刀枪前来拦截,立即便会有一与左财喜同样的青衣蒙面人仿佛从天而降,闪来接住争斗。

这时只听得身后一声暴喝:“大胆山贼,岂敢大闹总兵府,劫持本官新贵……快快与本官放手,休得伤了贵人!”

玉莲心里“咯噔”一下,那狗总兵尖嘴猴来了。扭头看时,只见尖嘴猴怒气冲天,手持一把长枪杀退几名青衣蒙面人,又向二人飞身追来。

左财喜似乎胸有成竹,不慌不忙,拉着玉莲转过一道小院门,来到总兵府后院,只见一红一灰两匹马扬鬃刨蹄,系在院里的一根木柱上。

二人行到马匹跟前,左财喜选中那匹红马,解开绳缆,那战马长嘶一声,冲向院外,望长街飞驰而去。

尖嘴猴气急败坏地赶来。眼见二人骑马逃走,也不加细想,解升另外一匹灰马的缰绳,飞身上马向二人追去。

这时街上行人熙攘,突见两 匹战马飞奔而来,顿时纷纷分道避过。有那许多妇幼老者,躲闪不及,便放排般地摔倒在地,不知是死是伤,玉莲坐伏在马背上,只觉得两耳生风,头脑一片混浊,只是本能地死死抓住鞍鞯,才免落下马来。

左财喜揽着玉莲的纤腰,驾着红马向龙州南门而去,这匹马似乎比那匹灰马优良许多,载着二人竟轻松自如,健蹄如飞,那匹灰马载着尖嘴猴轻烟一样的身子奔得气喘吁吁,毛发湿淋,却总是离那红马有一箭之地。气得尖嘴猴一手攥着长枪;一手扬鞭狠命抽打马臀。看看到了南城门,尖嘴猴急忙扬起长枪在后面高声疾呼:“守城众兵将听禀,快快与本宫截住红马……”

驻守南城门的兵将仿佛浑然不觉,待到听见尖嘴猴接连的喊叫声,这才捉刀提枪,前来拦载红马。但已然不及,左财喜连抽几鞭,那红马便如离弦之箭一样飞驰而过,冲出城门,

尖嘴猴赶到城门边,便又策马向前疾赶。

两匹战马你追我赶,直向深山奔去,约莫半个时辰,尖嘴猴眼见前面红马穿过一道山梁,转进一个山谷,便不见踪迹。

尖嘴猴策马赶至山谷中央,兜转马匹烦燥地四下观望,只见四周峻峰林立,林木郁郁苍苍,耳边松涛阵阵,百鸟啼鸣,哪有红马与那“山匪、“贵人”身影。

尖嘴猴巡视半响,忽见西边山林有几只山猴在树枝上攀缘蹦跳,嬉戏打闹,猛然醒悟此山谷名为“锁猴谷”。不禁心下一沉。

这青龙山区气候湿润,终年花果不断。是以集居着许多群山猴,间或也有被山民称为“毛人”的野人出现。有好事的山民时常用“仙人拾宝”、“官老爷上轿”等方法捉拿山猴和毛人。然后将其杀死腌酱食用或者调教训养、卖与耍猴的江湖人,所谓的“仙人拾宝”便是将一只口小大肚的腌菜坛,内放煮熟的番署或苞谷,然后置于山林某处,山猴或者毛人往往闻香而至,欲取出坛中之物却因坛口窄小,猴手伸进去一时半会拿不出,这时捉猴人赶紧前来捉拿,那畜生欲逃,可又舍不得到的“宝贝”,只得搂抱着坛子奔逃,那坛子一般也较沉实,那畜生提着它逃命脚下功夫自然大打折扣。所以十有八九都遭擒拿,“官老爷上轿”则是专为捉拿毛人之用。用一个装有机关的“滑杆<>”,放置于毛人出没处,毛人发现后自然倍感新奇,坐上去想过过洋瘾,这时触动机关,胳膊大腿会被翻板压住。若是雄毛人遭遇则更加惨烈,臀下的生殖器会被两块竹片生生夹住。这时数人奔上前去,也不管毛人如何凄惨尖叫,扛抬着它便下山……

此山谷因地势较为平坦,且又常有山猴毛人出没,是以山民时常在此设套,往往都有所收获,久而久之,此山谷便被唤做“锁猴谷”。

且说此时尖嘴猴驾着马匹在谷中蔸转,联想到自己那个颇为不雅的浑号,暗呼“不妙”,“锁猴谷”不是要将自己也要“锁’在此处?便觉四下草木皆兵,危机四伏,一撇马匹便欲出谷。

忽听得身后丛林中响起一声暴喝:“狗总兵向哪里去?还不下马爱缚!”

尖嘴猴闻声急掉马头看时:只见两个英俊少年一人持矛;一人提戟;骑着两匹快马并肩向他冲杀过来。

尖嘴猴连忙勒马捉枪,准备迎战。

两个少年飞马冲到尖嘴猴跟前。那个身着黑色衣裳的少年剑眉一扬,星日一闪,一振手中长矛,对另一白衣少年叫道:“志哥少歇,让小弟收拾这狗总兵!”话音未了,手中长矛,便疾如流星地向尖嘴猴面门刺去。

尖嘴猴连忙侧身闪过,双手舞动长枪上守下攻,与那少年一番激战。

那少年一根丈八长矛舞得娴熟;尖嘴猴也手段高强,二人大战二、三十回合,不分胜负。正斗到酣处,尖嘴猴乘骑的那匹马终因奔跑多时,气力不支。右前蹄踏入地上一个凹窝处,勉力一提,使得他身子一颤,左腋窝露出一个破绽。那少年乘机提矛刺来,尖嘴猴慌忙横枪招架。那少年又疾转矛头,向他下盘攻来,尖嘴猴闪避不及、正中大腿,被那少年挑于马下。

一旁观战,被黑衣少年唤作“志哥”的白衣少年早已摩拳擦掌、急不可耐,见尖嘴猴落败,口中高声赞了一句:“飞弟好枪法”便跳下马来,飞奔尖嘴猴跟前,手中长戟便向他咽喉疾刺。

那被唤作“飞弟”的少年见“志哥”来斗尖嘴猴,也就收矛提马,一旁观战。

只见尖嘴猴在地上打了个翻身,长枪猛一撑地,跳将起来勉强躲过这致命一戟。那白衣少年紧追不舍,手中长戟载又向他连连猛扎。

尖嘴猴直吓得面无人色,想到自己乃堂堂总兵大人,今日竟要糊里胡涂命丧两个无名少年之手,不禁心下一寒,死命横枪架住长戟,口中气喘吁吁道:“两位是何方英雄?何以带人杀进总兵府,劫了下官新贵?望二位说与下官听来,叫下官死也做个明白鬼……”

“哈哈哈”——只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狂笑,震得山谷中回响不绝,尖嘴猴只觉得头皮一阵发炸,忙侧目寻声望去,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人缓缓向这里走来。刚才发知的正是那个身差丝绸,满面红光、秃头肥胖的壮汉,他一手数着一串念珠;一手把玩着两粒鹅卵大小的铁球,脸上堆满笑空,仿佛寺庙里的弥勒佛一般模样。可他迷缝的双眼中却隐隐透着一股戾气,令人望而生畏。

尖嘴猴不禁倒一口气:这不正是那青龙山山 匪首恶,“神龙岗”老当家“欢喜佛”郭怀义!尖嘴猴身任龙总兵多年,与这欢喜佛交往也非同一般,每年欢喜佛都带头暗中将许多进项送来总兵府,他也投桃报李,私下为这些山匪四下作案给予诸多方便,今日总兵府遭袭,起初他还以为是何方江洋大盗所为,万万没想到是这厮翻脸无情,命手下“山匪”偷袭了总兵府,劫了他的“新贵”;还将他赚入深山,并要取他的性命。不禁心中恼怒,手中长枪狠命撑住那白衣少年的长戟,大喝道:“原来是郭老当家的!本官多年不曾与众位犯难,今日为何如此害我?”

“哈哈哈”那欢喜佛又狂笑一声,手中铁弹玩得飞转,对那白衣少年道:“志儿放手,为父与这普大人有话要说!”

“是!爹”白衣少年答应一声,便撤戟跳到一边,又纵身跃回自己马上。尖嘴猴浑身一松,垂下长枪。忽觉腿上剧痛,低头一看,见是被那黑衣少年矛刺之处血流不止,便撕下长袖,裹住伤口,又抬头向欢喜佛旁边众人扫视。

只见紧跟在欢喜佛身边的是一儒士打扮、面色颇为清秀的中年男子,一个身穿粉色衣裙,身佩宝剑的美艳少女扶着一脸戚容的陈玉莲姗姗而行,这两个绝色女子一粉一素,在空旷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惹眼,那个劫持玉莲、大闹总兵府、又把尖嘴猴引进深山的蒙面“山匪”牵着那匹红马,跟在众人后面。五人缓缓来到尖嘴猴面前,一旁的白衣少年眼睛转向玉莲,双目猝然一亮,立在马上不禁一呆。

这时欢喜佛又大笑一声,说:“普大人受惊了,在下多有得罪,还望海涵!”又掉头向那蒙面“山匪”道,“左将军请去了面罩,将前后原委备细说与普大人听来!”

“是, 是!”

那蒙面“山匪”口中唯喏,迟迟疑疑拉下面罩,露出一张惶恐不安的脸来。

尖嘴猴定睛看去:却原来是心腹爱将左财喜,不禁大怒,便欲挺枪向他刺来。但随即想到腿部受伤,又身处危境,只得瞪圆三角眼,口中大骂道:“左财喜,你这狗杀才为何加害本大人,给我如实讲来!”

左财喜迎着尖嘴猴凌厉的目光,不禁一阵心惊肉跳,连忙垂下眼皮咧嚅道:“大人休怨小将无义……是大人自惹灾祸,状告镇南将军……小将奉镇南将军之命,设计将大人赚进深山,再要郭老当家除了大人……!”

“啊……原来如此!”尖嘴猴听罢浑身一震,止不住地遍体颤栗,几乎倒地。

原来前些时章黑子收受了郭怀义派人送的重金,便偃旗息鼓,停止上山剿匪,被尖嘴猴打探得知,欣喜若狂,自思天赐良机与他来拔掉章黑子这个“狗屁镇南将军”。便罗列章黑子数项罪名,命心腹急送京都呈与皇上。

此后,一段时日,尖嘴猴望眼欲穿,日思夜想。盼望皇上降下圣旨,惩办章德琰,然而时隔数月,他状告章黑子的折子便如泥牛如海,音讯两无,那“狗屁镇南将军”却仿佛更为骄横自大,有恃无恐。

其实这折子被转入兵部,落入军机大臣何松之手,这何松乃是章德琰恩师,自然将此事压了,旋即转告章黑子,章黑子得知此讯一时惊恐万状。便上下使了许多重礼。待事态平定后,便来报复这可恶的尖嘴猴。他派心腹私下察访,方知前些时尖嘴猴弄虚作假,屠杀无辜百姓冒作“山匪”人头请功,又强抢民女,金屋藏娇。且又以往通匪多年,民愤甚大,便欲就此把柄将尖嘴猴拿下法办,但一想颇为不妥:其一,他堂堂“镇南将军”被手下一小小总兵耍弄,这事传将出去着实令他一世威名扫地。其二,尖嘴猴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他身为其顶头上司自然难脱其责,其三,此事若闹将起来必然惊动上方,一旦追查起上次收受山匪巨额贿赂旧事,难免有提出一个牵出一窝之患。寻思良久,便心生一计:暗暗将尖嘴猴手下爱将左财喜拿了,恩威并施,将他收买过来。要他于七月十五日扮作山匪在总兵府内杀人放火;章黑子再派人假扮山匪暗中接应,待他劫了尖嘴猴新妾,赚这厮入山,又事先下书与“神龙岗”寨主“欢喜佛”郭怀义,要他当天在“锁猴谷”早早设下埋伏,待到尖嘴猴赶到便一举将他拿下杀了。书中还假言:“皇恩浩荡,欲招安阁下所部……本镇已疏通各方,将保举阁下为龙州总兵之职,望能洗心革面,将功折罪,与本镇携手,肃清余孽,造福人民……“云云”,其实此乃一连环计:届时他将早早派兵合围“锁猴谷”,待郭怀义除掉尖嘴猴之后,趁机一举歼灭神龙岗这股顽匪,此计若成,一则不露痕迹除掉尖嘴猴,以泄心头之恨;二则引青龙山山匪首恶出寨一网打尽,以消心腹大患。这样,不仅上峰见喜,同僚羡钦;而且百姓拥戴,万民颂扬。真可谓神机妙算,一石多鸟。

再说尖嘴猴自从状告章黑子的折子送入京都后,事隔数月一直杳无音讯。他心中顿感有此不妙。一时间令他整日眉头深锁,内心烦燥不已。竟将七月十八日迎娶玉莲为新妾之事也淡漠了。那天尖嘴猴正在总兵府衙行坐不安,忽听府衙院内有人高呼“有山匪劫持贵人……”他不及披挂提枪便赶进院内。眼见院内四下火起,浓烟迷漫:男呼女叫,一片纷乱。正不知有多少“山匪”闯将进来。不禁心中大怒。心道这总兵府内强将镇守,防护严密。这群山匪莫非有通天本事,吃了龙心虎肝来此生事。不及细想,赶到院中,奋勇杀退几名蒙面“山匪”;忽又见一蒙面“山匪”劫持玉莲正寻路而走。便飞身追将过去。这“山匪”劫持玉莲乘上红马,一路将他引出城来,然后进入深山。这尖嘴猴一向使计害人,今番却栽在章黑子的妙策之下:章黑子首先收买他的心腹爱将左财喜为内应;又派其得力部将扶助;再备好红、灰两匹优劣悬殊的战马早早拴在总兵府后院;又叫守城兵将见“山匪”出城不得阻拦……如此这般,让一向机警狡诈的尖嘴猴一步一步进入圈套。

此时尖嘴猴脑海里仿佛电光般的闪现着一幕幕旧事,终于如梦方醒,明白今日何以栽在此“锁猴谷”,他深吸一口气,三角眼逼视着欢喜佛,沉声道:“郭老当家,本官一向待你等不薄,今日如此害我,可不知得了章黑子章德琰多少好处?”

“哈哈——”欢喜佛长笑一声,说“要说好处嘛”,他顿了一下,又说“今日对普大人直说了,镇南将军吩咐,要郭某取了大人项上之物,然后交换大人总兵之职……哈哈,这笔生意的赚头如此之大,普大人,你说郭某做还是不做?

尖嘴猴一震,但随即干笑两声道:“那章黑子一向人黑、心黑、手段更黑,郭老当家一向处事稳达,难道就信了他的一番空口白话……他面色缓了缓,接着说“郭老当家倘使今日放了下官一马,下官愿将敝府全部家当拱手相让,奉送郭老当家……不瞒众位,下官食俸多年,积攒金银珠宝无数,古玩珍奇繁多,贵山寨人马就是吃上三年五载也绰绰有余……另外,眼前这位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下官还未动她一小指头,若老当家见爱,下官也忍痛割舍,一发相送——这样现成的交易,可比那章黑子的墙上画饼划算得多吧!”

“哈哈,普大人真是拿郭某当三岁小儿,大人现今身家性命都危如悬丽,还在胡吹府内什么金银珠宝——说不定此时镇南将军早已将大人万贯家财抄没入官,大人那三房妻妾也不定被转卖官娼。至于这位美貌娘子……”欢喜佛一边说,一边一双限鸷的眼睛转向立在一旁的陈玉莲,不禁一怔,先前左财喜将她劫持跟前时披头散发,神情凄苦,他没曾细看,此时轻整云鬓,虽说依旧满面哀伤,立在那里却显得袅袅婷婷,楚楚动人,不觉看得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收回目光,对尖嘴猴接着说,“这位小娘子已身处郭某股掌之中,何劳普大人相送……哈哈……”

此时玉莲已恢复神智,想到自己辗转狼窝虎口,生死难料,只觉五内俱焚,眼见这肥头大耳、被狗总兵称为“郭老当家”的山匪头子也对自己居心不良,心里顿时又一阵紧缩,索性心一横,甩脱身边那位美貌少女扶她的一双纤纤玉手,几步上前,跪拜在欢喜佛面前,一边磕头一边泣道:“大王听禀,小女子姓陈名玉莲,今年刚满十九春。家住龙州南门城外五十里处一小山村。今年四月初八日,小女子与夫婿喜结良缘,正拜花堂,谁料祸从天降,这狗总兵与这坏人左财喜禽兽不如,丧尽天良,竞带领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兵冲进村,不分男女长幼,尽都杀戳。只留小女子及一些细软财物一并劫持到狗总兵府内,这狗总兵当天就威逼小女子与他成亲,小女子拼死不从,又推说要为夫婿公婆守孝百日,这狗总兵方才罢手。这百日来,小女子痛彻肝肠,无时不刻要报这血海奇冤……今日天幸遇着大王,望大王为小女子申冤血恨,速将这狗总兵尖嘴猴,那坏人左财喜处死,小女子就是今生为奴为婢,来世做马做牛也要报答大王的大恩大德……”她直说得肝肠寸断,泪如雨下,几次差点昏倒在地。

玉莲这番如泣如诉的话语,直气得一旁的三个少年人血脉贲涨,那白衣少年一振手中长枪,口中大叫一声:“爹,这狗总兵与这左财喜着实可恨,让孩儿杀了这两个狗贼,为这玉莲姑娘报仇血恨!”

尖嘴猴与左财喜直惊吓得魂飞天外,正欲寻路而逃,忽见欢喜佛一摇头,说:“志儿,匆躁,且看山下动静如何,再作道理。”

话犹未了,就听得“哒哒哒”一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顷刻飞至众人面前,来人滚鞍下马,在欢喜佛面前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道:“老当家,大事不好,镇南将军亲率数千人马,打破几道关防,弟兄们抵挡不住,已经溃败而逃……”

众人顿时勃然变色,侧耳一听,山谷外果然隐隐传来人喊马嘶声。

欢喜佛仿佛早有预料,心中只微微一惊,却对来人不动声色道:“张智荣,你且起来,休要惊慌。”又眼望着身边儒士打扮的人说:“咱们的军师神机妙算,早已安排好了退敌之策……哈哈……”

身边被称作军师的儒士被老当家夸奖,并无丝毫得意之色,只是嘴边的两片薄唇微微牵动了一下。

那被唤作“张智荣”的喽兵头目模样的人见老当家似乎成竹在胸,一扫脸上忧虑,爬起身来,带马走向一边。

 
上传时间:2007-09-13 15:39:39   【浏览:】 【评论:】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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