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站发布的大部分都是已完稿的剧作(只发布部分内容)。 如果您对该作品感兴趣,请联系我们。 联系方式见左栏。欢迎影视机构前来洽谈。
大清乾隆三十年,三月。暮春时节,和煦的阳光透出浓浓的春意。
北京城皇宫巍然屹立,森严肃穆。这日晌午时分,早朝会已过多时。皇宫上书房独坐一个,双手捧着一册薄书,看得分外出神。那人相貌甚是威严,约摸五十多岁,身着黄色朝服。但见他双唇微微启合,不知在讲些什么。时而晃动脑袋,神情陶醉,极似洒君子饱饮佳酿一般,说不出的欢喜惬意。过了一会,那人忽地右手一挥,“啪”的一声,将书掷在对面丈许外的书架上,跟着身子一提,离开椅子一纵而起,身手甚是矫捷。
那人昂胸挺立,忽地一声长啸,双臂挥出,竟然打起拳来。武学上有句名言:打拳易,习成难,劲势精气如山担。又云:打拳打到老,功夫学不饱。道的是习练拳术,入门虽易,精通却很是为难。既需外家劲势,又需内家精气,更难在务需内外结合,融汇贯通,如担山一般交融替合。否则,要么是花花架子,虚有其表;要么是笨拙愚力,拳势不明。是以有的习武之人,虽终生练拳,却难明拳艺的真谛。
那人的拳艺显然不低,招招迅捷无比,却有板有眼,干净利索。此时上书房无他人,更无喝彩之声。那人越打越快,精神抖擞。打的拳路天下闻名,乃是华山派的“开山劈斧十八拳”。华山派是武林中的一大门派,久享盛名。明朝时甚是鼎盛,后来渐趋势微。其时该派名头已不甚响。“开山劈斧十八拳”共计十八式,每式一招,本是华山派的入门功夫。这路拳法讲究大开大阖,劲气纵横,要有开山劈斧的慑人之势。是以极为讲究劲气内贯,招式的灵巧稍嫌有所不足。后来从华山派流传开外,广为人知,许多并非华山派门人的练家子,于此路拳法深有体悟。那人打得兴起,室内劲气纵横。他双拳只在空处着眼,否则以拳劲之烈,桌、椅、书架定会触之即倒。那人口中吆喝,一名身着太监服饰的人轻手蹑脚推开了门,向内探头探脑,那人冷笑一声,眼疾手快,左脚一抬,踢向那太监门面,口中嚷道:“着!”那太监早吓得脸无人色,只知大叫“饶命”。那人充耳不闻,一把提着那太监的身子,轻轻向上一抛,那太监“啊”的一声,闭紧双目,心想:这回掉在地下,不死也得落个残疾。准知轻轻落在地上,不丝伤痛也没有。那太监又惊又喜,道:“皇上,您老人家的功夫真是棒极了,奴才该死,打扰您老人家兴致了。”
那人下是大清皇帝爱新觉罗.弘历,即清高宗乾隆。乾隆适才将那太监抛上,复又轻轻接在手中,放落地面,非得有相当劲力不可。他得意地哈哈大笑,对那太监道:“黄三,这可吓着你了吧?”
黄三磕头道:“皇上自下朝后,一直在上书房看书。您老人家交待不要打扰,奴才可不敢半分大意,可……可不听里面呼呼风响,奴才放心不下,这才狗胆包天,推门来年……”乾隆哈哈笑道:“起来罢,你忠心耿耿,何罪之有,朕今日非常高兴,兴之所至,不觉把二十年前学的一路拳法使了出来。唉!时月如梭,光阴似箭,朕了老了。”说到这里,乾隆一声短叹,又回忆到了二十年前那些风云岁月。二十年前,乾隆多次微服出游,因缘时会,学到了“开山劈斧十八拳”,其间内情,那也是鲜为人知了。
黄三察颜观色,道:“皇上,您老人家兴致勃勃,看的是什么书啊?”乾隆果然又露出的笑容,道:“朕出一首谜语,你要是猜出的谜底,便知何书了。”黄三一愣:”谜语?“乾隆点点头,朗声说道:“一子去打油,头上掉根发,小心拾起它,不知打不打?”
乾隆天分极高,文才武略,无所不能。他生性严中有诙,极富机趣。往往雅兴一发,便会闹出点新花样来。乾隆计有四爱:一爱吟诗作赋,二爱风流情物,三爱兵学韬略,四爱骑射武功。此时兴致勃发,即兴编谜,要黄三猜测。黄三挠头挠耳,只觉一团云雾,半晌也猜不出来。
乾隆笑道:“朕暂且寄下你二十下板子,速去传朕两卿家来此,稍有延误,倍加处治!”黄三连声称“是”如火烧屁股般急急而去。他服侍乾隆日久,知道万岁爷说的“两位爱聊”应是当朝官名如是中天的文华阁大学士刘塘、英武殿大学士和坤。
须庾,刘塘与和坤急急而入,朝见乾隆。乾隆笑着对黄三说道:“你将朕的谜面背来听听”。黄三记性着实不差,当即一一诵出。刘塘、和坤相互一望,心下已然明白,原来皇上急召,不是为的别的,却是为了猜谜打趣啊。他二人素知皇帝脾性,早已见怪不怪。
乾隆朗声笑道:“二位爱聊,此乃朕适才所览之书名,猜出者有赏,猜不出者嘛……那就得罚了。”和坤性急,抢着说道:“回皇上,臣猜出来了。”刘墉急道:“臣早就猜了出来,你怎地抢到我头上去了?”
乾隆抑住笑意,脸色一板,道:“莫忙,莫忙!朕有个主意,你二人且不要说出口来,各人把谜底写在右掌,待朕不观,立见分晓!”刘墉二人纷纷叫好。当下依法施为。乾隆分看两人所书,只见和坤掌心中“老子”,刘墉掌心书有“孙子”。乾隆道:“你们二人个讲是‘老子’,一个讲是‘孙子’,朕倒要问问理在何方。”双目如电,扫向二人:“要是无理无据,那就对不起之至,如此粗鄙文字,竟然出自堂堂一品大员之手,朕可不留情了!”
和坤大声说道:“皇上,臣猜的决没错儿,有理有据,只怕是刘大人错会了您的意。”他挖空心思服待乾隆吃喝玩乐,极是得宠,自信万岁爷的心意自已岂能不明白?这番话倒也说得理直气壮。乾隆道:“你且道来听听。”
和坤道:“‘一子去打油’中有‘子’字,‘头上掉根发’显是头上无发,应为出家之人,试想古往今来,敢称“‘子’的出家人是谁?那是非传著五千年《道德经》老子莫属了。更何况皇上历来赞誉老子道德文章,推为治国不易之学。如此想来,皇上看的定是《道德经》,不知臣猜的是也不是?”他心下还有一番意思,只是不敢道出,那便是:皇上您游山玩水,风物留情,国家大事有时不免置之一旁,实是深得老子“无为”的真谛。乾隆哪知他肚里的花花肠儿,转首对刘墉道:“刘爱聊,你也道来听听。”刘墉道:“和大人所言差矣。老子姓李名耳,又名老聘,并非出家之人……”和坤打断道:“怎地不是,历代丹道之辈均奉其为祖师,莫非还是假的不成?”刘墉不慌不忙地道:“那是后人慕其大名,可与老子自个儿豪不相干。想当年孔夫子向老子问礼,西行函谷关,留下《道德经》五千文字,飘然归隐,又何曾出什么家,做什么道士来着?”
和坤学问可比刘墉差远了,只得说道:“就依你所言,却何来什么‘孙子’之说?”刘墉道:“‘一子去打油’中有‘子’字,‘头上掉根发’,‘发’都何也?头发是也。夫头发只有一根,不是‘丝‘字又是什么?”小心拾起它‘中有一“小”字,实在可圈可点。“子”、“丝”、“小”合起,不是“孙”字如何?更何况有最后一句“不知打不打”,举凡历代大家,要说“打”,恐怕非兵学大家孙武者莫属了。是以皇上所观之书,必是《孙子兵法》!“
他最后语气决断,斩钉截铁,大有舍此其谁之势。
“妙之极矣!”乾隆鼓掌赞道:”两们爱聊和有道理,胜者却只有一个。和爱聊啊……“和坤忙道:”臣在!“乾隆捋须笑道:“这回你可输了,须得认罚。有文罚、武罚二法,你自己选挑罢!”
乾隆素爱兵学韬略,适才所观之正是《孙子兵法》,他于孙子之道造诣颇深,观之不觉欢欣雀跃。兵道与武道颇有似处,他兴致勃发,到后来情难自禁,演拳自娱。刘墉心思乖巧灵觉,早就瞧见上书房内微有异状,必是皇上又试展身手来着。乾隆帝负有武功,臣下无不尽知。刘墉揣摸圣意,是然一猜便中。和坤必竟逊一筹,虽然所猜自成其理,却又不合圣意,这回是栽了个小小的跟头。
和坤赶忙跪下磕头,道:“皇上,文罚是如何,武罚又是如何?”乾隆道:“文罚乃是罚你白银五千两,充作演兵犒赏之资。这武罚嘛…………那就轻得多了,三十大板而已。不知和爱聊意下如何?”说罢笑吟吟瞧着和坤。刘墉在旁嘻嘻笑道:“皇上,这不用说?和大人体壮如牛,皮厚肉坚,区区三十下板儿,岂在他的意下?”和坤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大声说道:“臣甘愿文罚!”乾隆道:“如此甚好。三日后朕拟大阅兵阵,这犒赏之资,总算有着落了。”刘、和二人连连称是。和坤寻思:皇上啊皇上,您老人家算盘打得叮当响,朝廷阅兵,却要我来出钱。不过区区五千银两对他而言,诚所谓何足道哉,并不如何肉痛。
三日已过,乾隆特告大举阅兵。宽阔的习兵场上,三千名绿营将士整齐排列。这些将士均是百中挑一的精兵,个个精神抖擞,虎背熊腰。刀枪林立,旗帜飘扬,朝阳喷薄而出,一切照得清清楚楚。乾隆巍然上座,一众大臣作陪,正黄旗骁骑统领阿布干上奏:“启禀皇上,就绪已毕,请皇上定夺!”乾隆喝道:“开始!”阿布干答道:“遵旨!”左的持一面小小黄旗,当即一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三千精兵齐唰唰跪下,同声大喝,操演正式开始。
乾隆心下欢喜,笑吟吟逐一观演。果然好看!但见阵列变幻无常,忽而“一字长蛇”,忽而“十面埋伏”,忽而又成“三才鸿门”,令人眼花缭乱,瞧不胜瞧。然无论如何变幻,却毫无混乱之象,一切井然有序。若非训练有素,决难至此境地。兵士们或操刀,或持矛,或舞长枪,你来我往,打得煞是热闹。虽是演兵不见伤之,却也惊心动魄,杀机四伏。有诗为证:赫赫八旗兵,果然不负名。阵法无穷变,夺魄动弦心。
操演即罢,乾隆下旨重重犒赏。和坤所献五千银资尽作赏资。群臣瞧见皇上龙颜大悦,个个奋勇争前,大歌功德。但见诸臣口若悬河、舌灿莲花,阿谀之辞宛似长江大浪,层层叠起。乾隆虽英明之极,却也招架不住,只觉飘飘然、欣欣然,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其时号称“康乾盛世”,百业俱兴,国力昌盛。八旗军久未征战,却也威风犹昔、实力胜前。乾隆耳听得马屁声大作,沁人心田,润人肺腑,他本来好大喜功,不由得笑逐颜开,道:“今日雅会,岂能无诗无赋?着尔等各展文才,一舒胸臆!”
一声令下,无不凛从。顷刻之间,百余首诗词立就。数目虽多,立意却大同小异,无非皇恩浩荡、不世之功云云。
乾隆下容道:“朕每观史书,心下惕惕。”《资治通鉴》上讲得好:天下虽安,忘哉必危!朕今日大举阅兵,实秉此意。望众爱卿齐心协力,共保社稷安康,大清永固!“
众人山呼万岁。和坤奏道:“八旗精兵何等骁勇,我大清倚此栋梁,固若金汤,永绵不绝”。乾隆频频颌道。和坤之言甚合其意。刘墉跨上一步,奏道:“吾皇文治武功,继往开来,傲视古今。不过微臣尚有一虑。”众人一齐瞧着他。刘墉续道:“前明有个刘伯温,端的是神机妙算、无所不知。前头军师诸葛亮、后头军师刘伯温。”想此人竟然能与诸葛亮相提并论,可见名次颇大。“他讲话一贯有声有色,颇有奇趣。其实刘伯温本领虽大,却非诸葛亮可比。他充当朱元璋谋士,夺取元朝天下,到头来却被朱元璋毒死。此人有惠于民,老百姓把他比作明代诸葛亮,那也是人之常情。乾隆与从臣均知些典故,则刘墉说得生动有趣,还是禁不住一齐笑了出来。
刘墉自己也笑道:“朱皇帝素知刘伯温能掐会算,问他大明天下多少年?”刘伯温再三推辞不掉,只得掐指推算,答道:“回万岁爷,大明万万年!”朱皇帝乐不可交,信以为真……“他越说越觉得气色不对,乾隆脸色渐沉,众人鸦雀无声,说话声愈来愈小,到这里不由得住口不说。
大明计有十六位皇帝,历时二百七十六载,哪谈得上万万年?刘伯温不敢逆拂朱元璋淫威,是以违心回话。刘墉一番好意,欲借此典故提醒乾隆皇帝,万不可稍有弛懈。众人均知个中内情,乾隆博闻强志,更是心知肚明。不过此时此境,未免大扫景致,太也不合拍了。
乾隆强抑不快,挥手道:”今日之会至此而散!“径自起驾离去。和坤瞧着刘墉,”哼“的一声,道:”刘大人,你好厉害。“掉头去了。众臣叽叽喳喳,均对刘墉侧目而过。刘墉微微一笑,踱着方步,慢条斯理地走向外头,竟一点也不以为意。
转眼半月已过。这日傍晚时分,乾隆在养心殿闭目养神,想来想去,吩咐召来皇太子永琰。永琰见过乾隆,恭恭敬敬地问道:”皇阿玛,您有何事见教?“乾隆温言道:”前朝廷演兵大典,刘墉对朕讲了个故事,不知你还记得否?“永琰阅兵时亦在场,如何能不记得,便道:”儿臣记得。“乾隆道:”刘墉之意明否?“永琰道:”刘墉借古喻今,用意颇深,儿臣倒也略知一二。“
乾隆满意地点头,说道:”刘墉颇有远见,实为我朝栋梁。此人不言则已,言必有中。朕当时颇为不忿,过后却越思越觉得其言之有理。“永琰满脸敬仰之情,仰头望着父亲:”皇阿玛,您真是古往今来第一对君,海博纳川,有空乃大!“乾隆摇头道:”琰儿,为人君者,切记不可骄狂自大、目中无人!唐太宗有云: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你好好记下了。永琰耸然受教。
乾隆道:“我满州人开疆关外,因时利势,占了汉人这座花花江山。这中间实在有莫大的侥幸,乃是上天眷顾所致。汉人人多,超过满人十倍有余,倘若万从一心,咱们如何是对手?我朝自圣祖爷迄今,诚可谓天下大治。朕小心谨慎,处处留心,总算不负列祖列宗。你日后务须深肖朕躬,深体朕意才是!”
永琰"啪"地跪下磕头,但觉胸臆气血上涌,脱口而出:“儿臣谨领皇阿玛教诲!”乾隆一把拉他起来,大有欣慰之色。心忖:孺子可教也!又道:“天下大治,尤重于治人。治人者,无非治官、治民是也。治官自不待言,治民尤须多加在意。孔夫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朕治国有年,深有体悟。他这话对则对矣,却未免白譬微暇,美中不足。”
永琰全神贯注,暗想皇阿玛教我治国之道,可不能忘掉半点。又想:孔夫子这句话,大有道理,皇阿玛怎么说有不足?不由精神一振。只听乾隆言道:“须知民分数等,不可一概而论。古语云‘物有类聚,人有群分’,诚哉斯言!天下有两类子民,不是志洁高远之饱学之士,一是身怀绝技草莽之徒,怎生做得到‘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后者是患,尤重于前者。因其舞刀弄枪,又有武功,一旦相聚合谋,往往有撼山之力。这些道理,你可得牢牢记下了。”永琰连忙点头,只觉听皇阿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乾隆见他满脸虔诚,分外专心,心下甚为高兴,说道:“这些草莽之徒,自成一体,谓之‘江湖’,开门立派,各有传人,当真是源远流长,代代不绝,朕苦心剿平,亦难如愿。大清有此一患,终难安稳。”
乾隆之父雍正皇帝,盛年暴毕,实为武林女侠吕四娘所杀。清延虽极力掩饰此事,对天下宣布是患病而之,乾隆却于个中内情一清二楚。他怀此丧父之痛,更担心江山之安危,是以决意一统武林。他处心积虑,积数十年之功,亦难如愿。
永琰并不知道这些,问道:“皇阿玛有何妙策?”乾隆低声道:“妙策是没有的,不过朕也摸出了些门道。”说着右手食指在永琰心中写下四字:分而治之。永琰一怔。乾隆道:“朕早已命心腹四处潜伏,江湖门派虽多,却也有咱们的人在。”说到这里,附永琰右耳,轻轻言道:“朕暗伏十大大内高手,隐潜武林,积蓄力量。那些草莽之徒不动则已,一动便是自取灭亡!”永琰忙问十大大内高手均是些什么人,乾隆笑而不答,只道:“朕自有安排,你毋需得闻。”
乾隆轻轻拍掌,太监黄三送来一轴画卷。乾隆打开画卷,永琰双眼一亮,上面画的乾隆身着戎装,纵骑飞驰,正是威风凛凛地检阅兵阵。乾隆画像惟妙惟肖,极是逼真。永琰由衷赞道:“皇阿玛雄威盖世,举世无双!”乾隆挥手命黄三退下,吩咐道:“任何人等不得进来,违令者斩!”黄三退下。永琰见皇阿玛举止失常,心下一凛。
乾隆招手道:“此画朕定名为《乾隆大阅图》,以志阅兵之盛,朕特题诗一首,你来仔细瞧瞧。”永琰走上一步,只见画卷空白处题有一诗,正是乾隆所作:八旗子弟兵,健锐此居营。聚处无他诱,勤操自臻精。一时看所阵,异日侍千城。亦已收明效,西师颇具名。
乾隆神情凝重,道:“你且将些诗背在心里,不可丝豪有误!”永琰在心中默诵数十遍,确认牢记无误,便道:“儿臣已牢牢记下了!”乾隆说道:“《乾隆大阅图》除此一轴外,尚有另外一轴,画面一模一样,亦有朕所题之诗,不过诗的内容略有不同。”当下低低而诵,要永琰同样牢牢记住。乾隆见他两首诗都记得毫厘不爽,这才说道:“那一画卷朕已传于十大内待卫、首领手中。当真到那危急之秋,此人自会见你,两图合并,细揣朕诗,当有意外之得。”他这些话说得甚轻,只有近在咫尺的永琰方能听清,“国家有变,或可赖此以解灾祸!”
永琰心知此事干系极大,确乎非常,又知道皇阿玛运筹帷幄,深不可测,这番举措定有深意,是以一一凛然受教,不敢有丝毫差错。只听乾隆又道:“记住,不到国家大变之际,断然不可启用!”永琰连声应允。
光阴易过,此后乾隆驾崩,皇太子永琰继位,年号嘉庆。嘉庆帝在位二十五年后,驾崩。皇太子110宁继位,年号道光。《乾隆大阅图》一直高挂于宗庙玉璧,久久纹丝未动。
道光崇尚节约,宽以待民,颇具乃祖之风。他在位已然多年,天下倒也相安无事。未料天有不测风云,道光二十年突发鸦片战争,一时干戈四起、危机重重。外有列强虎视、内有流民四起,道光真是忧心如焚,却苦无孔不入良策。这是特意来到宗庙,双目一动不动,向那《乾隆大阅图》仔细瞧去,寻思:皇爷爷曾有秘言,他老人家已伏下此笔,目下已是国家多事之秋,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以拯我大清。只是另一轴图朕不知在何人手中,这却如何是好?更何况岁月蹉跎,几十年过去,此人是否尚在人世,须得打个大大的问号。道光想到此处,不由得顿生沮丧,才提起的一点兴致又散得无影无踪。
正沉吟间,太监来报:“皇上,穆彰阿大人求见”。穆彰阿时任军机大臣、首辅大学士,系满州亲贵,很得道光信重。道光急至御书房,命穆彰阿晋见。穆彰阿身材很矮,精神矍烁,颌下三寸花的胡须。穆彰阿行礼已毕,道:“皇上,广东急报,英夷包藏祸胎,英舰活动频繁,似又图不轨之举,望皇上定夺”。道光心下一凛,却没说话。鸦片战争一战,八旗兵不敌英军,大清颜面无存。道光一怒之下,将力主迎战的林则徐削职,被迫应允英商鸦片贸易,还赔偿大量白银,诚所谓奇耻大辱。道光对英人又恨又怕,听说又欲不轨,不由得满是焦虑。穆彰阿道:“广西来报,当地流民四起,似有蠢蠢欲动之状。”斜眼瞧去,道光脸色更显阴沉。穆彰阿声音低下八度,续道:“汉人中那些所谓武林壮士,也不大安全了,有人狗胆包天,竟欲告反!”道光脸上肌肉抽动,良久才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好得很呀好得很!穆爱聊,朕明日早朝与诸臣同议大计,你回去后尤须用心,为大清献一二良策。你退下罢!”
穆彰阿依言退下。道光叹息不已,数块大石压在心间,只觉得透不过气来,忽然间察觉身后微有异状,回头一看,室内只有自己一个,不觉摇头叹息,心付:朕老了!身子一晃,跟着头昏目眩,胸口疼痛难忍,双膝发软,倒在地下。接着什么也不知道了。
道光身旁太监小六子,一直站在房外等待使唤。道光倒地无声无息,他在外一点也瞧不见。过了许久,见皇上全无动静,大胆叫道:“皇上,皇上!”里面总不应声,小六子急了,推门而入。只见道光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泼墨挥毫,精神极是旺盛。小六子生怕受责,赶忙退出,轻轻关好门,寻思:皇上这等英气勃勃,倒是少见得很。他老人家龙体康泰,谢谢老天爷的保佑!
此后两余月来,朝廷风声大变。道光一扫以往懦弱,雷厉风行,整治朝纲。这期间共计五十名官员受处,处斩十五人,充军二十五人,收监十人。穆彰阿被斥以“办事不力”,革职留任以观后效,并罚俸银两年。穆彰阿本是朝廷重臣,皇上心腹,且并无多大过失,为何受此惩处?百官心下惴惴,谁也摸不透皇上的心思。众人兢兢业业,唯皇上之命是从,都怕丢了乌纱、掉脑袋,国事却日渐维艰,一日不如一日。
道光有两位爱妃:明贵妃与田贵妃。这两人都是蒙古人,进宫多年,容貌甚是秀丽。二妃志趣相投,情同姐妹。明贵妃年长田贵妃两岁。二妃对道光忠心耿耿,伏侍无微不至。二妃膝下无子,各有一女,年岁尚幼。这两月来,二妃每见道光一回,便添数分愁容。这等宫院之事,谁人敢问?道光宠爱如昔,二妃却日渐憔悴。臣下中有见二妃之面的,无不暗暗称异,嘴上却绝不敢说出来。没过多久,传来大讯:钦命慈仁贵妃明氏、和孝贵妃田氏,不幸患恙而殁。道光传旨天下,四海皆知。明贵妃只有四十岁,田贵妃年岁更轻,素无病症,如何顷刻之间同时而死?众人均觉内中大有蹊跷,只是皇威难测,无人敢挺身相询。道光洒泪将二妃厚葬,一时无语。众人将一大团疑问压在心间,个个装得若无其事。
却说远在南国的长沙城内,此时喧哗热闹,一如平日。长沙是座古城,历朝历代都引为重镇。清时商业繁华,城内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其时已是晌午时分,已是客店生意火爆之际。东城有家“好客来”酒楼,已坐了不少顾客,一人独坐,自斟自饮,席上摆着一碟清炒牛肉,一碟猪肝,此外再无它物。那人高大魁梧,两道竖眉,双目圆睁,一望而知是不好惹的角色。他背上有只包袱,显得颇为沉重。此人四十余岁的样子,只顾埋头饮酒吃菜,也无人敢来打扰。
“啼啼啼……”马啼声响起,声音愈来愈大,显是来了官兵。酒店中不少人抬头张望,唯独那人不动声色,不闻不望。来的竟全是绿营兵,不下二百余人。当先一人是身着三品武官服饰,乃是长沙府守备参将福勒。福勒右手挥动明晃晃的钢刀,大声下令:“众军听令!速将此街围住,不得放走一人!”众兵轰然答应,纷纷下马,将这一条街围得水泄不通。这街面不下十余所店铺,来往之人更是多得数不清。众人见刀枪林立,吓得半死,胆小的几个屎尿齐流,一刹间鸦雀无声,哪个敢发出半点声音来?就连“好客来”酒楼中的一干人等,都是屏气凝息,住箸不吃。
福勒冷冷一笑,跃下马来,道:“王统带,凡是年岁十五岁以上、二十五岁以下的女人,不分好歹,一概擒来见我!”王统领应声而出,听令后满是踌躇,轻轻说道:“军门,知府大人说反贼是一名男子,你这却是为何?”他语气极轻,不过此际四周寂静,人人听得清清楚楚。
福勒很是不耐,斥道:“怪不得你这家伙多年带兵,总是升官不得,原你这人长得个榆木脑袋,总开不了窍。啰里啰嗦!”王统带唯唯而退,不敢再言,回身一挥手,众兵士一齐行动。一干八旗官兵打仗不成,见了洋人闻风丧胆,捉拿百姓却着实功夫了得,一马当先。有分教:赫赫八旗兵,果然不虚名,百姓啼啼苦,捆绑不留情。
半盏茶时分,已捉拿来了二十余名年青女子。福勒瞧见这些女子,宛似捡了金元宝,紧绷绷的面孔松了下来。那王统带却也不笨,看在眼里,明在心里:福大人调来不久,我还不大明白他老人家的脾性,原来他老人家有点好色,难怪骂我是榆木脑袋。
那一干女子哭哭啼啼,有的还抱着孩子。福勒重重咳嗽一声,道:“哭什么哭!本大人奉命捉拿钦犯反贼,可是闹着玩的吗?再有哭的,一鼓脑儿砍了!”众女吓了一跳,再无人敢哭,有的捂着孩子的嘴,生怕哭出声来。
福勒道:“本大人目光如炬,越瞧越觉得这干女子鬼鬼祟祟,只怕与那反贼大有干系。王统带,给我牢牢绑住,拴在一起,侍会回衙门问话!”王统带恭声道:“是!”“冤枉啊冤枉!”这一来人群如炸天了的油锅,呼爹喊娘,你冲我撞,官兵厉喝恐吓也无济于事。
福勒大怒,堕手一刀,砍下一颗首级,鲜血直迸。那首级“嘭”的一声,掉在地下。“娘子!”有人撕心裂肺扑了上来,更有一名四五见的小孩子发疯般冲向首级,大喊大叫“娘,娘!”福勒愈加怒忿,钢刀上举,喝道:“有敢动者杀无赦!”这福勒本是满州贵族出身,朝中大有人在。他调来长沙还不过十日,浑不将这些汉人百姓放在意下。此人少时便拈花惹草,这当儿本想借“擒反贼”之机以逞私欲,不期局面大出意外。
众官兵乱砍乱杀,如砍瓜切菜一般,立时便横尸数十具。福勒以为这下可威慑众人,哪知自古湘人民风彪悍,并不怕死,老百姓此刻动了义愤,人人同心,竟竭力相抗毫不示弱。然众百姓手无寸铁,岂是官兵敌手?眼见得人人难逃大劫。
蓦地里有人一声大喝:“住手!”这一喝当真有惊天动地之势,人人震得耳膜生疼。只见一团青影从“好客来”酒楼疾飞而至,福勒眼睛一花,便觉左颊疼痛难忍,鲜血直流。福勒惊怒交集,喝道:“是谁?”一人嘿嘿次笑,站在五尺之前。那人横眉怒目,赫然便是在“好客来”酒楼自斟自饮的凶汉。那汉子左手一张,落下一团血肉模糊的物事,冷笑道:“你这条鹰犬皮倒细嫩得很,爷爷一抓便中!”
众人一齐停下来,噍着那汉子。福勒道:“你是什么人,敢与本大人叫板?”那汉子一字一顿道:“爷爷坐不更名,行不改姓,张元龙便是你爷爷!”福勒早应生疑,立时应道:“原来你就是大恶不赦的江洋大盗、钦犯反贼张元龙!本大人本想放你一条生路,让你多活些日子,本大人也好多抓几个贱人玩玩,你既不识相,说不得只好送你上西天,给我杀!”
张元龙冷笑道:“果然是条怕死的鹰犬!你们仗着人多,爷爷又有何惧?”反手在后背包袱中一抽,右手已多了把长剑。福勒素信自己武艺高强,当即喝住兵士,钢刀直劈张元龙面门,“恶贼,纳命来!”
张元龙挺剑相迎,“呜当",刀剑相加。福勒虎口奇疼,大怒之下挥刀一阵狂砍。张元龙不慌不忙沉着应付。福勒用尽平生力气,只想取张元龙性命。但他武功却比张元龙相差太远,任其如何招招抢杀,总不能够伤到张元龙半根毫发。众人见福勒快若旋风,张元龙却慢条斯理,一个活像疯狗, 一个极似神仙,两个情状高低,委实有天壤之别。王统带见福勒狼狈不堪,久功不下,悄悄使了个眼色。手下人会意,立时数十名官兵举起弓箭,只待福勒脱身,便要将张元龙万箭穿身。众百姓人人盼张元龙获胜,有人大声喝道:“好汉,小心!”王统带大怒,一刀向叫的那人砍去。猛地一粒小石子袭来,王统带“啊”的一声大叫,仰天便倒,左眼血流如注,钢刀脱手,反砍在自已额头上。张元龙哈哈大笑:“尝尝你爷爷的石子,好不好吃?”他竟能腾出来掷石击敌,福勒又羞又怒,大吼一声,扑上前来。张元龙本想慢慢折磨,致其死地,此时见敌众我寡,心付只能速战速决,尽早脱身。当下大声喝道:“看你爷爷的一招‘杀鹰斩狗’!”福勒心知这招式名目必有胡诌,却也不敢大意,小心以待。张元龙长剑剑尖直指福勒小腹,既快且狠,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福勒脸色大变,回刀相护,闪避不迭。哪知张元龙所使却是虚招,剑势未到,剑尖反削福勒咽喉。福勒猝不及防,咽部中剑,厉声惨叫倒地,就此毙命!
这几下兔起骰落,人人睁大双眼,一时呆住。不一会喝彩声哄起,众百姓大声叫“好”,见这恶贼送命,无不痛快之至。
王统带躺在地下,嘶声道:“抓信他,放箭!”官兵一窝蜂般涌向张元龙,刀枪齐往他身上使唤。张元龙横剑疾舞,“哟呀哟呀”呼通声大作,清兵纷纷倒地。张元龙大呼:“大伙儿快散了!”老百姓跑得动的都一跑而光。张元龙渐渐不支,微一疏神,左臂被削去一大块肉,疼入骨髓。王统带兀自大吼:“兄弟们!抓住反贼,人人升官三级,知府大人亲自保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张元龙见士卒越来越多,杀之不尽,左臂伤口汩汩流血。边杀边四下打量,寻找逃身之路。
王统带见状,叫道:“各位兄弟退后围住,快快放箭!反贼想溜!”一声令下,乱箭如雨般射向张元龙。张元龙眼疾手快,一反提住福勒尸身挡在身前,可怜这位福大人生前享尽荣华福贵,死后却万箭穿尸,活像一只长满刺的刺猬。张元龙?得极准,一声大喝,左手提着福勒尸护身,右手持剑舞得密不透风,一个箭步跨身上了福勒坐骑。张元龙猛一刺马屁股,那坐骑吃疼,发疯似地狂奔去了。众清兵追之不及,眼睁睁瞧着一幕。
王统带喝道:“张兄弟,你护我去禀告知府大人,其余的弟兄快追!反贼身负重伤,跑不了多远!”语音刚落,一群人轰然上马,急起直追。
福勒的这座骑遍体皆白,乃是大宛良种,名叫“白雪驹”。福勒不惜重金购得,珍爱有加。白雪驹脚力极佳,驭着张元龙一溜烟似地奔跑,毫无倦懈之态。张元龙伤口失血过多,早已昏沉木然,任凭它自由奔驰。
白雪驹一道狂奔,慌不择路,竟跑到一座深山中去了。这山地处湘中僻壤,有名“大岚山”。其时天气炎热,已近黄昏。白雪驹足足跑了五个时辰
到此际筋疲力尽,再也迈不开脚。一个踉呛,张元龙“啦”的一声,一头掉落马下。幸亏下面是野草,要是乱石,那就非丧命不可。张元龙脸白如纸,双目紧闭,左臂伤口仍有鲜血丝丝而出。白雪驹又饥又疲,一气悲嘶,竟也倒在一旁,口吐白沫,不信喘气。
“噫!”一名少年挑着一担柴路过,禁不住吓了老大一跳。那少年约摸十三、四岁,手大脚长,身形高挑,双目炯然有神,一张脸蛋却掩不住稚嫩之气。那少年扔下担子,手忙脚乱地用布缠好张元龙伤口,又拿出随身带着的盛水葫芦,双手捧水灌到张元龙口内。张元龙发出呻吟之声,慢慢地睁开了双眼。那少年高兴地叫道:“好了,你可醒过来了。”张元龙挣扎着起来,要拜谢救命之恩。那少年扶他坐起,关切地问道:“肚内饿了吧?”不由分说,拿出随带的干粮递给张元龙。张元龙确也饥饿难忍,几张薄饼下肚,顿觉精神大振。要是常人受些重伤,非有十天半月难以喘过气来,他身具武功,身强体壮,毕竟大不相同。
张元龙见那少年一直笑嘻嘻看着自已,便道:“小恩公,你葫芦中还有水没?要是还有,烦你喂一点给这匹马罢。”那少年良声应允,依方喂水到马口内。白雪驹一声长嘶,爬了起来。那少年赞道,真好年!“说着又从身上取出最后三张薄饼,喂到马口内。白雪驹益发精气勃勃。
张元龙一直在想该当如何报答这少年,便道:”小恩公,你叫什么名字?“那少年咧嘴一笑,说道:”大叔,你这样‘小恩公’长‘小恩公‘短的,我可不好意思了!我叫林去,今年十五岁,我家就在山中那头!“说到这里,冲着张元龙神秘一笑,道:”大叔,您是武林大侠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