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燕巢》(20集电视连续剧)出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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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燕巢》(20集电视连续剧)出售


故事梗概(文革爱情剧)


时间: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
地点:龙江县城——龙江中学。
内容:
林浩是因为有问题被揪了出来,他和一批牛鬼蛇神们一起抬着石头。在劳动中他积极改造不说,还常常助人为乐并得到了人们的赞扬。其实他当时是龙江县龙江中学有名的教师,说他有“名”,也不过是“臭名远扬”的“名”。如冬天来临全校师生都洗热水脸,他偏要跑下龙江河去洗冷水脸;早晨起来后别人都只是做做广播操或跑步,他却偏要到校后面有两三里路高的坡顶上去做深呼吸,或长啸几声;别人星期天都呆在家里,他偏要到处转游,把所谓的龙江县的“名山在川”逛个遍;别人都是十一点前睡觉,他却深更半夜的还亮着灯,他就是这样的一个怪人。最终人们知道了他是在“四清”运动中挨了批斗,是个“摘帽右派”分子,人们这才恍然大悟起来:“怪不得是这么‘怪’的人,原来不是个好东西!”
县委成立了工作组,把林浩五七年的老问题又重新翻了出来,说是要把“死老虎当成活老虎来打”。于是工作组便把他从进大学以来的几十本日记都抄去了,其中还有余天祥的贪污问题,工作组正在对他们进行审查。在县里动工修龙江大桥时,工作组把各单位被批斗的人集中劳动:“抬石头”。在这批劳动的人中,林浩是唯一的大学生和单身汉,而余天祥常常和林浩搭拌着抬石头,他们的关系总是好的,一路出工,一路收工,有时余天祥家里带来什么好吃的来,也要分林浩一份。
余天祥对林浩说:“学校就只有我们两个的问题轻一点,他们都是历史反革命,血债累累,我们要积极改造,争取回到人民的怀抱中。”而林浩虽然不同意他的观点,但对他的好意也点点头,似乎能得到一点慰藉,他只有闭着眼睛,听天由命。他有时也朦朦胧胧地幻想爱情,到爱情的金屋里去找安慰,然而,龙江县里的姑娘——扩大点说,普天下的姑娘,他不敢爱任何一位,而任何一位姑娘大概也不敢爱他。而现在他只是想多抬几趟,抬重点,抬完后洗一个澡,回去后倒头一觉,晚上少做点梦,不管这梦是险恶的还是甜美的,这才是现实。
有一天,当他们把最后一批石头抬走前,已近8点钟了,对他们这伙牛鬼蛇神来说,“日入”又何尝得“息”?一般晚上还要开会,接受批斗,或写检查,或听审讯,所以收工晚一些都没怨言,最好回去吃完饭就九十点钟,开不成会才好。他们把套索套的石头,抬扛穿在绳圈里放在石头上,等下河洗个澡擦擦汗,再慢慢地抬拢地点就好休息,于是大伙朝着突出在龙江河里的沙洲的尖端走去。这儿就是龙江河上有名的龙潭,多少不会水的人在潭里丧去,多少会水的人也在潭里夭命。即使是不涨水的时候,望着对面的花花的怒涛,面对脚下绿幽幽的潭水,你会不寒而粟,望而生畏。
他们脱掉衣服,小心翼翼地走到水边,洗手洗脸擦汗。林浩穿一条裤衩,他对余天祥说:“今天我要洗个干净,洗个痛快”便嘣咚一声跳进水里了,而余天祥惊慌地喊了起来,还没敢把“淹死”二字说出口没人了。大伙都停止了擦洗,异口同声地劝诫林浩:“快上来!快上来!”而林浩在水面上大声对岸上说:“不要紧!”之后便朝翻腾滚沸的深潭游去了。林浩爱水如命!又喜欢冒险,每当龙江河涨水,他全身的神经就会紧张兴奋起来,眼睛发亮,脚板发痒,他会不顾一切地奔下河去和洪水戏耍个痛快。
这时,天色已近黄昏,暮霭的帷幕在悄悄地拉拢来,城里的电灯象毫芒闪射的珍珠洒落在上游的浑黄的水里,显得晦暗缥缈。岸上的人已经洗好了,他们都在等候林浩,招呼他快点上岸,他朝岸边游来,从河底冒起的大股大股的水花却把他推回到旋涡的中心去,游了几次结果都不能靠岸。他一头钻进水里,奋力朝岸上的方向潜游,他感到水像千万条乱麻细绳,裹住了他的身躯,拉扯着他,要前进一寸都很困难,他游了一会,钻出水面一看,还停在老地方。由于奋力与水搏斗,加上劳动一天的疲劳与饥饿,林浩感到手脚酸软,体力不支,心里便着起慌来。一霎时,各种思想象闪电般掠过脑际……难道今天要死在龙潭里?他想到年老体衰的母亲,她会整日整夜地哭,会哭干她的泪水,会哭瞎她的眼睛;他想到哥哥,那供他读书盼他成人的哥哥;他想到中学时代最要好的同学,他想到天真烂漫的童年,他想到热爱他的几个学生。他还恐怖地想到死在这龙潭里的无数的冤魂死鬼,他们是和平友好地相处,还是成天你死我活地撕打,争着找一个新的替死鬼呢?他想到人死后成了浮沤,成了空气,成了各种各样的物质;而这世界还是活鲜鲜的,灿烂的阳光,清清的流水,苍翠的森林,芳草鲜花,英雄美人,音乐,绘画,文章……不,他还要活,他太年青了,他才二十八岁!他上不了岸了,他将死在这潭里,不,要死也不能死在这坑害了无数生命的渊薮里,于是他在水里立了起来,高高地扬起一只手向昏暗不清的岸上喊道:“我不行了!”一个接着一个的凶猛的波头,排头盖脑地向他打来,打得他晕头转向透不过气来,他恍惚听到了从另外一个传来的渺渺茫茫的喊声,像梦中坠落一般被洪水朝下游飞也似的卷去。
第三天下午,龙江中学里正在召开声讨大会,对林浩进行已由龙江河执行了死刑判决的缺席审判,以消除因他的死在学生心灵上投下的阴影,并警告另外几个被揪出来的人不要走自绝于人民的路。其中的余天祥显得特别颓丧,怏怏不乐,黯然神伤,不过他以为一死万事休,林浩的事就算了结了,谁知死了还要声讨,还要批判,还要鞭尸,他自己的问题会是个什么结局呢?然而,整个气氛总显得有些抑郁,人们的心头像压着一块毛铁,沉甸甸的,不熨贴,又像失去了什么器官,空荡荡的,无慰藉。坐在后排的槐树荫下的陈奇豹更加显得悲伤,他是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五官端正,眼睛在长长的睫毛里像青草上的露珠,嘴唇微厚而稍翘,酱色的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靥涡;他常常微笑着,诚朴活泼,稳重大方,同学们都亲昵地喊他“豹子”,在课外,林浩也叫他“豹子”,他脑海里尽闪现着一幕幕林浩生前的情景。
楼上,工作组的头头们正在开紧急会议,研究怎样上报林浩“畏罪自杀”的材料及善后处理工作。工作组唯一的女同志,负责林浩档案材料的郑乔英,没精打采地坐在一个角落里。她这两夜大概没睡好,淡淡的秀眉下面的眼眶围了半圈新月形的青黑的暗影,黑亮得像夜明珠似的眼睛周围网有血丝,一对眼泡像两颗快熟的蜜桃。她不时用左手去揉眼睛,以掩饰内心的痛苦。她那有些微微颤抖的右手握着笔,不时地在记录簿上写下一两条头头们的意见,而她的脑海里却翻腾着一个又一个的问号,正像装饰画上那连牵不断的海波。一个多月来,她阅读了林浩的几十本日记和十多篇未见过世面的小说。开初,每读一篇半页,她就要摘几句下来,叫几个学生拿去写大字报批判,渐渐地,她不能这样做了,她为那些日记所吸引,几乎是憋着一口气读下去的,有时读得废寝忘食,她被一颗滚烫的心所摄住,她看到了一个成长起来的青年,活鲜鲜地站在她面前,而这个活鲜鲜的形象,工作组是准备要“逮捕法办”的。
郑乔英把他和长篇大论的社论上讲的对照,和红头文件中规定的条款对照和自己头脑中一些根深蒂固的概念对照,总感到对不上号,她只好变着法儿拖延着。乔英准备的就有两份档案:一份是她笔下写的,也是经过工作组讨论认可的,林浩是“语文教研组黑帮的急先锋”,“顽固不化的未改造好的右派”,“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反革命”。还有一份是存在她心里的档案,林浩“是一个热爱党、热爱生活的青年”,“是一个爱好文学艺术如命爱水如命的青年”,“又是一个屡遭挫折创伤累累的不幸的好青年。”这两份档案都还没最后完成,而林浩却在前天傍晚猝然葬身洪水,一下子在这世界上无影无踪地消失了,永远消失了!
他所留下的就是那二十多本日记和十多篇小说,这些还没见过天日的暖烘烘的襁褓,现在却保存在她的手里,拥在一个处女的温柔的怀抱中。此时,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几乎哭了整整两个夜晚,她似乎觉得林浩的死和她有关,她也是刽子手之一,她没能振作他,保护他,挽救他,她内疚地感到莫名的痛苦和忧伤,对谁也不敢说对谁也说不清的痛苦和忧伤。听余天祥说,林浩早就想自杀,成天悲观失望、情绪很不正常,校门口那张《林浩为什么要畏罪自杀?》的大字报,就是工作组要余天祥写的。然而她为什么一点都看不出呢?前夜,工作组会同公安局的人检查了林浩的房间,她多么希望能发现什么遗书之类,或者至少是能说明他的死因征兆之类的东西,但是什么也没发现。更使乔英椎心痛楚的是,在林浩的日记中有一则似乎与她本人有关的“无头公案”还没搞清,她正准备昨天上午找他谈话,问个落实,而他却在前天傍晚就悄然逝去,现在迟了,不过十几个钟头的时间,便无可挽回了!六年来常常心系的那件“无头公案”的神秘的帷幕刚好拉开一条缝,现在又紧紧地关上了,让她瞪着失眠的泪眼去猜测,去痛苦。
声讨会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不知谁喊了一声:“林浩回来了!”这无异是一声惊雷,在每个闭锁的有些近于麻木了的心灵上炸裂开来,在会场的中心炸裂开来,发言的忘记了下文,喊口号的忘了闭嘴,沉郁的忘了悲哀,庆幸的忘了喜悦,苟活的忘了侥幸,几百颗头颅几乎是同时地转向了校门口。这不是白日闹鬼吧,只见林浩穿着很不合身的补巴的衣衫,形容憔悴,步履蹒跚,拄着拐棍,摇摇晃晃像幽灵似地慢慢走来。一声“林浩回来了!”几百声“林浩回来了!”便像山谷的回声一样在校园里激荡,不知是谁忘乎所以地第一个向他跑去,于是几百个人像潮水般涌去,把他包围了起来,有的泪流满满,有的雀跃欢呼,有的声声叹息,有的窃窃私议。楼上开紧急会议的人也都趴在窗口,伸长颈根,惊诧地不知所措地向下瞧着。热泪悄悄地滑下郑乔英那秀美的脸颊,谁也没有注意。“林浩回来了”这消息太突然了,以至谁也忘了自己该怎么办?她想喊,喉咙里被什么哽住了,一个字也喊不出;她想跑下去看个清楚,脚像被钉子钉住了,半步也挪不开。
他闩好门,一头栽倒在床上,他实在太疲倦了,精神和体力都还没有从垂死的挣扎中恢复过来,脑子里嗡嗡直响,他又沉浸在惊涛骇浪与生死搏斗中去了……当他醒来的时候,四周还是黑沉沉的,林浩听见了敲门声,原来他已睡过了一下午。余天祥一进门就握住林浩的手连声说:“林浩,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把林浩弄得莫名其妙。沉默了一会,天祥又说:“我对不起你!”林浩望着他,不知他到底要说什么。“实在没有办法,我只好顺着他们的意思乱写,真是对不起你”。林浩笑了笑说:“大字报这东西,我早就把它看透了。”天祥觉得林浩已经谅解了他,态度就自然得多了,天祥站起来,拍拍林浩的肩膀告辞了。“咚咚!咚咚!”又是谁在敲门,夜这么深了,谁还来呢?他连忙开门。陈奇豹只是盯着林浩看,看得他有些尴尬了起来,小豹子本是带着一腔喜悦来看老师的,怎么一开口鼻子就有些发酸发涩呢?“林老师,我还以为你真的淹死了呢。”林浩笑了笑说:“龙江河要淹死我,还得再涨点水”。
乔英躺在床上,望着暗黑的帐顶,一时回忆起童年生活……父母相依为命,在乡间过着勤苦而清贫的生活。她读初三时,正赶上热火朝天的大跃进。一天黄昏,她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蹲在大炼钢铁的土高炉前,班主任把她喊到一边,悄悄地把她父亲去世的消息告诉了她,这个睛天霹雳使她泣不成声。乡邻们草草地把父亲入了土,哥哥只好把这个无依无靠的妹妹接到省城去,凭着一些老战友的关系,把妹妹安排在新华饭店当临时工。一九六O年哥哥犯右倾机会主义的错误,被送到郊区劳改审查,乔英也从饭店被赶了出来。四个月后,哥哥没有什么问题,下放到这偏远的龙江县来工作,妹妹又随哥哥到了龙江。这次工作组进校,刚填了入党志愿书的郑乔英也成了组员之一,她整日整夜地看资料,学社论,做记录,整材料,不幸的是,她碰到林浩的专案,她没扭住敌人的肠子,她自己的心倒反叫那些害人的日记纠缠住了。她的手里现在还捏着一本日记,她像捏着一团火一样。三天前当林浩突然“畏罪自杀”的时候,她竟伤心地痛哭了一场,现在想来不免有些好笑。她下意识地羞涩地笑了,用手把披散在枕上的柔发拢了拢,身子侧向右边,想很快地入睡,但哪能睡着?乔英早就想单独找林浩谈一次话,不,单独审问他一次,但始终鼓不起这样的勇气,她毕竟还是一个姑娘啊,在工作组里又算老几呢?而今晚易县长竟要她在这几天之内审问林浩,迅速把材料落实。乔英暗自高兴得几乎喜形于色,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询问林浩的一切,她要亲自解开一个谜!再不能失掉这机会了,快快入睡吧……
第二天,郑乔英独自坐在楼上一间小小的办公室里等待林浩的到来,但心总难免有些紧张。她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响,来了!她的心咚咚地急跳着。她极力镇定自己:“不要怕,怕什么?他是右派,我是共青团员,在思想上政治上要坚决划清界线,怕什么?”这时,林浩怯怯地问:“郑同志,是你叫我吗?”“嗯!”乔英得救似地抬起头,恢复了勇气,她尽量装得像一个领导,一个上级,盯着林浩那苍白而憔悴的脸问道:“你的身体,现在好些了吧?”林浩受宠若惊,这两天来没叫林浩劳动,也没开他的批判会。沉默了一会,林浩便把他怎样冒险,如何被洪水卷走,怎样死里逃生挣扎上岸,如何把野草树叶当佳肴狂咬乱嚼讲了一遍,当他讲到自己一丝不挂要找一个遮羞的地方时,突然停止讲述,抬头把郑同志看一眼。她正受到一种感情波的强烈的冲激,眼眶里汪满了泪水,仿佛是自己经历了一场生死交关的搏击。对方的讲述突然停止,她才从感情的波澜里清醒过来,怪不好意思地擦掉泪水,喃喃地问:“后来呢?”他死里逃生的故事,竟会激起这个整他材料的人的同情,赢得一个姑娘的怜悯的眼泪,他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她必须继续问下去,必须解开长期来困扰自己的谜:“一九六O年九月,有个星期天傍晚,你从你们学校到农场,在路上碰到一位姑娘,有这回事吗?”这一下子勾起了他的回忆。怎么不记得?简直就像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情……那是六年前的一个异常酷热的星期日。单独走这么远的夜路,林浩还是第一次,即使是在大路上走也不免有些胆怯。林浩急急地朝前赶路,他忽然听到后面有脚步响,他的心咚咚地跳着,毛根也有些紧张。后面忽然传来喊声:“前面的同志等一等!前面的同志等一等!”声音尖细而焦急,是一个女人,他心里踏实了些停下等候。他不好意思凑拢去看,从体态上看,是一个颇有风姿的姑娘。“我们慢点走吧,我快要走不动了。”她紧紧地挽着他走,甚至拉住了他的衣襟……她怀着极大的悲痛和恐惧,连夜去找他处于水火之中而不能自保的哥哥商量。她现在正处在绝望的悬崖边,却遇到一位大学生,她向他诉说自己不幸的身世和苦难,泣不成声,紧紧地倚在他的身上,他几乎是用一只手挽扶着他慢慢地走。
其实,他也是多么痛苦啊。如果可能的话,他愿把这位姑娘的一切苦难都承受下来,让她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生活。他多么希望把她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保护她,爱护她,使她再也不用夤夜奔波,以泪洗面。然而,他现在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敢做,明天一早他就要作为一个赎罪者去参加劳动,如果一天不到农场,就有不堪设想的后果。但他没有任何邪念,只有无可名状的屈辱和痛苦,他痛感自己枉来人世,她实在走不动了,他们坐在路旁有些潮润的草地上休息,两人都不说话,只有微风轻轻吹拂着他们,只有遥远的星星偷偷地瞧着他们。她清醒了,又回到屈辱的现实中来;他送她到管训队的栅栏边分手,连一句临别的赠言也没有,她失神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连续几天,林浩的心情沉重而抑郁。乔英从痛苦的回忆里醒悟过来,唯恐对方窥出破绽,她迅速站了起来,表示这次谈话已告结束。现在被这全不相干的姑娘把它翻腾出来,林浩也站起来看了乔英一眼,恍惚觉得这个人在哪儿见过,然而他绞尽脑汁,搜索枯肠也想不起来。
郑琪坐在县府大院的槐荫下乘凉,见妹妹闷闷不乐地在窗前发呆。今天,郑琪有意地想过问一下妹子的事,不得不听听妹妹的态度;乔英不做声,她是那种性格内向的人。她有时幻想踏遍天涯海角去寻找这个人,然而比大海里捞针还难。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个人原来就和她一起在龙江县呆了几年,当她第一次看到林浩那则日记时,她简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当她和林浩谈话以后才确信,她是怎样的惊喜怅惘和悲哀啊。而现在,他们已是属于两个营垒的人,他们之间,已隔了一层几乎是不可逾越的障壁。她不能帮助他,也不能把自己的苦衷向他表白,就像六年前,他不能帮助她,不能向她表白一样。
使他感到奇怪的是,乔英怎么敢把这“不准对任何人说”的消息对他说了呢?他有点受宠若惊,不由得感激起来,他想不到,这正是他命运转折的起点。六六年的秋天和冬天林浩都是在农场里度过的,师生们都纷纷外出串联,农场里只剩下极少的人,再没有人来管束,他犹如笼中的鸟儿,关锁太久,现在把笼门打开也不敢飞走。当大家都离开农场的时候,他也回到了学校。现在龙江县被省里来的六个大学生搅得天翻地覆,县里的书记、县长、主任们一下子都成了批斗的对象。林浩白天闲着读书,夜晚便去旁听各种辩论会,很多次他的目光与乔英的目光相遇了,都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以至他一到会场就要扫视一遍,看乔英在不在,而且他发现乔英每次进入会场也要看看他在不在,相互都要看对方才放心似的。有天晚上他们在一个角落里居然相互交谈了起来,会场成了他们默默幽会的场所,开始他们是随意站在一个地方,后来便都站在固定的相互靠近的位置。在回家的路上,林浩回忆起与乔英的对话,自家思想打起架来:“难道这是在谈情说爱?扯蛋!神经过敏!她为什么要借书给我?为什么不就向她借一本……真笨!”
余天祥串连完半个中国回到学校的当天便去找林浩,林浩又羡慕,又嫉妒、又悔恨,这种不要钱的全国旅游,却偏偏没有自己的份儿。在县里联合夺权的时候,余天祥居然当上了县革委委员,政工组副组长,他成了县里的风云人物,大会小会都有他参加,头头们也亲昵地称他“天祥同志”。一个春风荡漾的傍晚,龙江中学的红卫兵联合召开了全校的平反大会,凡是被工作组整过的人,都得了一纸油印的平反证书。在一阵慷慨激昂的发言之后,一阵震耳的口号声中,点起了熊熊大火,凡是工作组接手搞的各种材料都付之一炬,连余天祥的几十本帐簿,林浩的几十本日记,也蒙受了“黑材料”的不白之冤而玉石俱焚了,当林浩揣着一纸赎身契回到寝室时,忍不住伏在桌上哀恸起来。他十年来用心血写成的日记,倾刻间便化为灰烬,再也找不回来了!谁也不能理解他的痛苦,像母亲失去婴儿似的痛苦!他一定要质问余天祥,为什么把他的“日记”也当黑材料烧了。
大概是余天祥在敲门吧,林浩愤激的走去开门,进来的却是乔英,她摇着蓬松的头,满面春风,大方地坐在林浩的单人床上,笑着说:“林浩,今晚要请吃糖了吧”。林浩硬塞到她怀里,两人在争持的时候,他的手偶然触到了她那隆起的柔软而有些弹性的胸脯,他的心头触电似的一震颤。他觉得乔英温柔得像一位贤妻,深沉得像一个师长,和这样的人儿在一起,老是愁眉苦脸的,太辜负了这春夜的良辰美景了。乔英告辞出来,破例地让林浩送她一程又一程,他们踏着不太平坦的碎石小路,时而胳臂碰着了,时而衣衫擦着了,他们像有些醉了似的摇摇晃晃……
有一天豹子给林浩带来一本书,这是乔英带给他的《牛虻》,他觉得奇怪,他并没有向她要哇!豹子说:“林老师,余天祥说你平反了就忘了造反派”。接着笑了笑又诡秘地问:“林老师,同学们都在议论,说你和郑同志谈恋爱,是真的吗?”林浩笑着否认道:“你别信他们胡扯!”又感慨地补充一句:“我是不谈恋爱的,不配谈!”豹子为老师鼓着劲:“怕哪样?郑乔英有啥了不起?!不过,我看郑同志还是好,人家往天也没起心整你。”豹子天真地笑着,主动去取棋子,摆棋,他在分子时抓起一颗子暗暗打赌:“如果林老师和郑同志谈得成,是颗红子;谈不成,是颗白子。”翻过来一看,是颗红色的“师长”,豹子往桌上拍,哈哈大笑起来。
郑琪收工后筋疲力尽地回到家里,他蓦地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乔英,听说你最近和林浩有些好,是真的吗?”乔英绞辩道:“哪个爱说,让他嚼舌根去。我就嫁给他,也不关哪个的事。”“哟,这才说得在行!”嫂子从厨房里探出半身来,双手一拍,又向外一摊:“嫁个右派才体面,人家小张哪点不如人?”乔英气得哭了起来,她转身跑进屋里,不让亲人看见自己的悲伤。有相好的和不相好的来告诫她,要她站稳立场。街上也贴了她的大字报,说她是工作组的黑打手,要揪出来示众。他们的这一点点关系竟不胫而走,满城风雨,使乔英遭到各种流言蜚语的伤害,有人甚至说亲眼看见她和林浩睡了觉,她悲愤得不知向谁去报复才好。
乔英怀着一腔怒气来到林浩门口,乔英看见林浩还没从书上抬眼来,非常生气地问道:“你还看得进去?”林浩移开目光,去给乔英倒水,一边乐哈哈地答道:“我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专读马列书。”“人家在议论我们两个”。乔英气得声音发抖,一蹬脚站起来。说着说着,林浩竟掉下泪来,似乎眼泪能洗去他的责任,只要和哪个姑娘多说几句话,就会给人家带来灾难和痛苦。他越想越伤心,竟抽抽咽咽哭起来。乔英本来不是生林浩的气,现在见他一哭,自己的怒和怨也化成了泪水,断线珍珠似的滚下来。真是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陪断肠人,她一把抓住林浩的手,哭着问道:“你说,你到底爱不爱我?”“乔英,别哭了。你说吧,我该怎么办?你要我干什么都行!”如果她要他去死,他也不会犹豫一秒钟。“我们结婚!”结婚?这不是做梦吧……林浩竟然赫得目瞪口呆。
现在林浩居然要和一个人们艳羡的才貌双全的女干部结婚,这消息对这小城的震动,无异于第三世界国家爆炸一颗原子弹对世界的震动。婚礼的内容和它的消息的色彩相比就太逊色了,他们简直是讯说起结婚,没一点物资准备,不过是把两人的生活用具奏拢来。林浩的哥哥是这最简慢的婚礼的唯一的主婚人和让婚人,他们买了一只鸡,买了点肉,自己办,自己吃,就算是结婚的喜筵;连一杯酒都没有喝,没有请一个客,也没有收受一份礼物。
白天忙碌欢快过去了,甜蜜的秋夜带着特有的蝉翼似的翅子姗姗来临。闹新房开始了……不知是谁又想出了新节目,在房中央悬一颗比人高出一头的糖,让新郎新娘用嘴各吃一半,她两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林浩小声地告诉她:“怎么余天祥没来!”乔英也感到有些蹊跷,林浩打一声招呼,分开众人,冲出房门请余天祥去了。后面传来了抗议的声音:“新郎狡猾,跑了!把他抓回来!”林浩失望地走回来,内心非常不安,看来天祥今天是有意回避的。夜已深了,人们都陆续离去,只有豹子还在收拾残局,清扫地下,有些舍不得离去。豹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爬起来一溜烟跑了,跑出门还不忘把门给带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了,她脸上翻起了羞涩的红潮,娇嗔的瞪林浩一眼,林浩一把将她拥住,紧紧地拥在怀里。林浩双手揽住她:“我真怕你痛苦,怕你委屈。”“那一次,你为什么不怕我痛苦,不怕我委屈呢?”姑娘的眼泪也真多,说着说着又涌出来了。他吃惊的问道:“哪一次?”“六O年九月,一个星期天的夜晚,在城郊的公路上……”林浩大吃一惊:“那是你?”两颗心合在一起,四行泪流在一起。
他们都没有事干,林浩自然是无书可教,县委会被造反派掌权后,被列为工作组的黑打手的乔英也靠边坐,不给任何事情干。新婚生活,真是如胶似漆,他们似乎都有些变化。乔英变得开朗了,活泼了,脸上更红润丰腴,那对酒靥随时满溢着醉人的琼浆玉液。林浩却变得惴惴不安,他愈感到幸福,愈觉得如临深渊,如履薄水,唯恐失去这幸福的生活,失去他的乔英。外面是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风狂雨急,雷电交加,林浩常常担心有一天会鸡飞蛋打,巢覆梁空。有一天乔英肚痛得十分厉害,恶心呕吐,汗珠像豆粒般从额上滚下来。林浩大吃一惊,又实在地高兴,他们的爱情有了果实,有了生命!他不知该如何感谢乔英才好。豹子进来神色有些紧张,“余天祥想整你们”豹子小声愤愤地说。林浩望着乔英惘然若失,他想不到这样的厄运却和他的爱情结晶的小生命的喜讯一起到来。豹子出去了,他们相互依偎在一起,一夜都没有睡。
街上在呼口号了,他们一个个像被推上杀场一样,各有两个红卫兵反手押解着,笃笃笃旋风般从小巷里推出来,气氛异常紧张。“把你们的狗头抬起来,让群众看一看!”不知是哪个善心的造反派的头头想出了这个好主意,群众像得了笑的传染病似的,全场秩序大乱,笑浪一阵一阵掀起,真像人人都喝了笑和尚的尿似的。余天祥暴跳如雷,发疯似地走过来,走过去,红卫兵也纷纷走进人群威压,这场笑的骚乱才算逐渐平复。会足足开了两个小时,在一阵口号声中结束。牛鬼蛇神们各自拖着沉重的步子,低着头,提着黑牌回到自己的家里,乔英在门口焦急地等着林浩,想从他的脸上身上判断出他今天吃了多少苦。这是他们建立的一个多么可怜而又多么幸福的小巢,现在却处于一种朝不保夕的境地,他怎么不感伤呢?为了安慰他,她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按了许久许久。他们哭了一场又一场,伤心累了,睡着了,半夜醒来肚子饿,才想到白天没吃晚饭,两个又爬起来煮面条吃。此时,他们睡不着了,于是他讲起了传说中的“一个黄金的故事”来为乔英取乐。为了保证她(小生命)的安全,林浩决定要乔英到邻县小市镇自家哥哥那里生活,趁着星晓未逝之时他们收适着东西。一大早,林浩就把乔英送到车站。
乔英来到双河镇,林浩哥哥为她租了一间濒临正街而又深居的陋巷小屋。几个月以来都是靠书信传递着彼此间的相思之情,偶尔在信中发泄着对现实的不满,但面对着现实也确实无奈啊。一天上午,邮递员给林浩送来一封加急电报:“乔英难产,大流血,速返家。”这是哥哥发来的。林浩捏着电报,像握着一张催命符,手不断地颤抖,身子发寒热病似地哆嗦,他六神无主,不知该怎么办。他怔了半天才拿着电报去校革委找余天祥请假,余天祥接过电报看了半天,又把电报翻过来看看,似乎怀疑这里面有什么阴谋似的。林浩又捏着电报跑到公安局去找军代表,声泪俱下地请求批假回家,军代表还是和颜悦色地向他解释。林浩得到很大的安慰,又跑回学校向余天祥请假,余天祥迟疑了很久才说:“我还是不敢批你的假,因为你是被群众专政的对象,你只有向全体革命师生请假,群众批准你,你就去,群众不批,你还是不能去。”这明明是故意刁难,但林浩也无可奈何。
第二天余天祥并没有召集开会,第三天又没有开,林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终于按捺不住,和他大吵了一台。在第四天早上开会了,林浩急了,几乎是哭着哀求……最后,他完全失了仪态,失了控制,当着一百多学生老师的面,大号大哭,越哭越痛苦,越哭越悲伤,眼泪把胸前的衣服打湿了,把面前的地板打湿了,直哭得天昏地暗,草木为之含悲,风云为之变色,江河为之饮泣,哭得人肝肠寸断。大多数师生都顾不得“同情阶级敌人”的嫌疑,不住地用手巾或衣袖擦泪,只要还有一点心肝一点人性的人,都会软下来。林浩哭得死去活来,蹲了下去,还在哭,原先举在手里的请假条已被汗和泪浸透,捏成了一个绒团。最后由两个学生把他扶回寝室,他孤零零地伏在床上还在哭,眼泪又把被子和垫单流湿了一大块。声音哭哑了。眼泪流干了,精力耗尽了,他不知什么时候,像死人一样地睡着了……
林浩醒来时,正是下午四点过钟,他坐起来半天才想起今早晨开了会,他哭过,现在连早饭都还没吃。他似乎失去七情六欲,既不知道兴奋,也不晓得痛苦,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去!回家去!”第二天天还未亮,他便带了两件换洗衣服,揣了那120元离开龙江中学,登上了去双河镇的客车。林浩走到红卫路门号便站住了,看一眼门楣上的牌号,犹豫了片刻,也不问人便直奔里面去。林浩扑上前去喊一声“妈”!她才认出是自己日夜思念的浩儿,她只笑着盯住林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行老泪顺着皱纹的脸颊流下来。听见门外声音,乔英半坐了起来,靠在帐槛上,巴望着门口;林浩走进屋去,一把抓住乔英的手,几乎认不出她的妻子了。小宝宝睡在床的里边,小嘴撮着,露着微笑,仿佛是在吮吸初来人世的甜蜜。乔英产后大流血,全得哥嫂张罗抢救,输了“800CC”的血,才幸免于死。晚上他和妻子睡在一头,他们又耳鬓厮磨地讲着切切情话,各人都拣那些令人发笑的故事讲给对方听。林浩讲述着“一个猴精的故事”把乔英逗得大笑起来,远处的雄鸡啼鸣了,他们还在唧唧哝哝,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天亮了……
他们两个都睡得那样死,外面有喊门的声音,不知喊了多久。林浩终于被惊醒了,他又推醒了乔英,他们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觉得情势有些异常。林浩开门出来有五六条雄纠纠的汉子站在门口,他们犹豫了半天,估计这屋里也窝藏不了纳粹战犯之类,终于没进屋搜查。乔英还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丈夫被带走了,眼泪又决堤似的淌出来。
林浩被五花大绑着在中央,各机关被揪出来的人都列席陪斗;林浩的逃跑回家,是震动龙江县的一个重大政治事件。余天祥慷慨激昂的发言,博得了预先布置好的一阵口号声。全场人都把眼睛盯着林浩,很怪他为什么不吭一声,他的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发青,豆大的汗珠从额头脸上冒出,衣服被汗水湿透了,他的手臂被捆得发麻,上身的血液似乎都快要凝固了,头也有些胀痛。他今晚决定用沉默来反抗,决不买余天祥的帐,哪怕是一句话也不说,一个词,一个字,也不吐,他横一条心,准备承担任何后果。余天祥对林浩故意不买他的面子怒不可遏,他一拳击在桌上,把扩音器震倒下来,又急忙用手把它抓住立稳。余天祥毕竟还有点天资,他忽然灵机一动,利用自己的激情,就势高呼口号,手臂此起彼落,断断续续零零落落的口号声,终于掩盖了会场上的尴尬难堪的气氛。
管文卫的县革委副主任讲话,他先叫把林浩的绳子解了。林浩十分感激这位副主任,在关键时刻救了他,如果再这样延长半小时,他准会倒在会场上。等豹子把索子解下来,他才感到血脉畅流……学校进驻了工宣队,他们对林浩“畏罪潜逃”一事进行了煞有介事的调查。当基本弄清事实真像后,他们不得不同情林浩,林浩也因此而从囚牢里出来,在之前他真想自杀一死了之,但终因想到自己的妻儿又坚强地活下来。一个雨天,林浩在家烤火,豹子突然走了进来并把门给闩上:“林老师,我要去参军了。”“那好嘛!”他觉得豹子长高了,近来思想似乎也成熟得多了。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都有些依依不舍。六九年元月,豹子穿着膨脝的黄军装参军了。临走的前夜,他还和林浩下了好几盘军棋。
汽车沿着河谷公路,在春雨织成的细密的无边无际的迷网中穿行,倚在车窗边的林浩,望着这熟悉的亲切的山和水,说不清是喜,还是悲。再有半小时他就可以看见自己的家乡和家人团聚了,再不用离开可爱的家了,再没有人来把他抓走了。走之前,乔英的哥哥还偷偷地来看他,叫他不要灰心,要相信党的政策,总有一天还会回来工作,嘱咐他要爱护他的妹妹,关心她的身体,不能让她受委屈了,他流着泪答应了。他深深地感到,在这个时代,知识即罪恶,愚蠢少烦恼,他要和知识彻底决裂,不再与文字交道,如果学了知识是为了写检查,不如无知为好。现在他放下了笔杆,虽然不是他自愿放下的,他将操起别样的谋生工具,他相信也决不会比别人差!
林浩刚一下车,乔英就抱着儿子迎上去,又白又胖的小家伙还不会喊,望着林浩笑,嘴里发出哇哇的声音,手在空中乱舞。林浩在前面挑着寒酸的行李,乔英在后面跟着,默默地朝他们的“家”走去。街上有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五个月前,因“畏罪逃跑”一案在这里闹得满城风雨,现在人们大概还不至于忘记。回到家,哥哥嫂嫂都苦笑难言,既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只有妈妈是高兴的,真诚的发自内心的高兴。晚上,孩子已经睡着了,来访者都已离去,当只有他们两个面对面坐着的时候,林浩内疚地问:“你抱怨我吗?”“后悔又怎么样?要能卖,把你牵扯到猪行牛行去卖了,另选一个好的,哈哈哈!”她对自己的幽默机敏竟得意地笑起来,笑了一阵,又异常严肃地说:“真正的爱情是没有后悔的。只有世上那些胡乱苟合的人才一辈子都在后悔。”

……

 
上传时间:2005-08-01 14:50:25   【浏览:】 【评论:】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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